越后之龙的野望

序 越后国的动乱

    应仁、文明之乱后,日本就长期国家制度崩溃的状态,守护大名们不稳固的政治基础开始逐渐的瓦解,“下克上”的实力主义风潮在“应仁之乱”后几乎风靡全国。

    永正三年(公元1506年)秋,越后国的守护代长尾能景在征伐越中的战场上战死,其子为景继承了家业。生前以铁腕手段强行压制国内豪族势力的能景一死,中郡一带(在越后,将以府内为中心的一带称之为上郡,东面的信浓川下流一带称之为中郡,而北方的阿贺野川一带则被称为下郡或奥郡)的豪族立刻就有不稳迹象。为了弹压这些反对者,为景下令召集军队,但此举在却刺激到了另外一个人——越后国第八代守护大名上杉房能。由于越后守护家与守护代自房能一带起一直处于相当紧张的关系,房能立刻就将为景集结军队的举动联想成对其不利的前兆,惊恐之下,居然打算出逃,去投靠他做关东管领的兄长上杉显定。但这个出逃计划很快就让为景发觉,为景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出动大军追杀防能。房能一直逃到府内、鱼沼一带的山道中,但还是被长尾家的军队追上,在松之山附近被杀。房能死后,原本被房能收养后立为嗣子的中郡柏崎上条上杉家的上杉定实继任守护职。

    其实,越后守护上杉家与守护代长尾家的恶因,在十年前就种下了。早在明应七年(公元1498年),房能自打三年从其病死的父亲房定手中接过越后守护之后,一直野心勃勃地打算做着什么。还算有些政治头脑的他,很快就发觉守护大名这种制度已经不再适合这乱世了,要想进一步实现野心,必然要走彻底领国化的路线,而他的效法对象正是骏河的今川家,房能照搬了今川义元有关分国法方面的条律,首先在越后发布了“守护使不入权破弃”的宣言。(注:守护使不入权即在幕府配置守护大名时,对地方豪强势力的妥协性产物,部分有力的豪强对守护的监察、课税等要求拥有拒绝执行的特权。在室町幕府末期,这种特权随着体制的崩溃而无限的扩大了。而守护大名不承认这种“不入权”也是领国化的必由之路。)

    就房能而言,他的宣言主要就是针对守护代长尾家的,而相对的当时长尾家的当主能景则轻描淡写地回答到:“自先祖以后,长尾家以七郡代官的身份时刻不忘忠勤,理当拥有正当的不入权。”,将房能的宣告置之不理。事实上,这也是守护们的无奈,由于守护大名往往长期在京都,对领国缺乏必要的控制力。即使是象长尾家这样的直臣都可以无视主君的命令,更不要提那些无法无天的外样豪族们了。房能试图对领国进行直接支配自然招致了家臣们的反击。

    在这样对抗断断续续了十年之后,随着房能的被杀,越后国的动乱并没有画上一个句号。关东管领上杉显定对其弟之死非常愤慨,一心想要好好惩罚一下这个大逆不道的叛臣。而在越后国,上杉家还保有相当的势力,对为景的举动自然视之为叛逆之举。而国内的豪族势力也有意乱中取利。因次,在此后数年间,长尾家一直处于风雨飘摇的窘境。

    永正五年(1508年),关东管领上杉显定率领八千讨伐军越过了越后国的国境,在突破了三国(山卡)之后,兵锋直指上田长尾家的本处。而这时为景则被上杉定实死死绊住了,最窘困的时期,甚至越后国的领地大半落入敌手,为景被迫溃退到越中一带。就在这样的危机关头,长尾为景表演了一组近似传奇般的战斗,首先自越中出海,直接自佐渡岛转到蒲原津,然后立刻压制了上条上杉家的本处柏崎城,端了上杉定实的老窝,然后一路势如破竹的攻破了沿海诸城,上杉显定则集结兵力在他的故乡越后上田阪户城外的长森原与为景决战,兵败身死。

    随着关东管领的败死,长尾家的地位终于相对稳固了下来。在强令上杉定实在自宅幽闭后,为景又开始对八条殿(上杉持房)石川、饭沼两氏等守护家的重臣、被官等下手,在放逐逮捕了数十人之后,将这些于政治上的对手全部扫清,使得为景的权力得到飞跃式的强化。长尾家已经俨然以战国大名的身份出现在这个乱世的舞台了。

    随着长尾家势力的强化,形势开始了发生变化,上条上杉家的当主上杉定宪联合了中郡一带的豪族,再次公然与长尾为景对抗。同时,一直保持中立的奥郡豪族们(扬北众),也因为长尾家实力的膨胀而感到威胁,从而与上杉定宪联手对抗长尾为景,使得越后国变成上郡的府内长尾家与中郡的上条上杉家及奥郡的扬北众三郡割据的局面。

    对于这种状况,为景一直苦恼不已,为了避免越后再次动乱,同时也是为了回避于己不利的直接对决。为景选择了对外出兵的方法来缓解国内矛盾,对外征讨以获得新的财富和领地,这是越后所有领主们的共同愿望,为了这个目的,内部纷争可以暂时搁置。而为景也因此获得了扩充实力所必须的宝贵时间。永正十六年(公元1519年),能登守护田山家对越中发动了攻击战,而为景则是以田山家加势的身份参与了这场战斗,而田山家则允诺给予其一郡的领地作为报答。三年后,为景如愿获得了越中新川郡的守护代职。

    基本上享禄、天文年间,为景一直贯彻着这个原则,努力地为长尾家积累争霸天下的本钱。(事实上,谦信辉煌的三十年,也就是靠吃为景时代留下的老底,到了景胜这一代,春日山城传说中堆积如山的黄金库存早已经见底了…………)

 

第一章 越后之龙的抬头

    天文五年(公元1536年)八月三日,长尾为景退隐,将家业移交给长子晴景。(一说实质上为景实质上在当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就病逝了,而由于越后严峻的形势,晴景将为景的死讯隐瞒了七年之久)

    为景留下的这份家业,实质上在为景死的那一天就开始有衰败的先兆了。毕竟,为景的地位是以人臣的身份打倒自己的主公而获得,更关键的问题在于为景对越后豪强们的控制力在于各方面错综复杂的相互牵制关系以单纯的个人威望,这些东西,都是纯个人的,是不可继承的。这一点,其实完全可以从晴景当家主之后,对各长尾分家的控制力方面看出来,上田长尾家公然与上条上杉家结交(上田长尾家的当主就是长尾政景,也是晴景妹妹的老公,景胜的老爸),古志栖吉长尾和三条长尾等这些本来长尾家在中郡的牢固势力也逐渐开始又离心的倾向。其实事态演变到这一步,越后国的内战实质上已经不可避免了,但此消彼长之下,晴景的府内长尾家已经失去的绝对优势的地位,来自内外两方面的压力,使晴景在当政的这十来年里,几乎为之心力交粹。

    在天文十四年,这个看似极度严峻的问题,以晴景难以想象和几乎无法接受的方式解决了。在前年,晴景下令让他在林泉寺修行的幼弟元服,立名为长尾平三郎景虎。同年,晴景办理了其父为景的葬礼(谦信成年后,曾一再提及这次葬礼,称当时形势一触即发,甚至在出席葬礼,家臣们都纷纷身着铠甲以备不测)。趁着一干反对党头目来参与葬礼,晴景趁势提出“越后国现在情势大乱,希望各位能在城参勤,以协助处理国政”,并以这个理由将中条藤资(北蒲原郡鸟坂城城主)、本庄房长(本庄城城主)、色部胜长(岩船郡平林城城主)等为首的一干扬北众首脑全部扣留在春日山城。趁着扬北众暂时无力掀起动乱的当口,晴景决心先解决内部问题,即中郡一带长尾本家的不和势力以及上杉家的残党。

    当时年仅十四刚刚元服的景虎也被委以重任,首先被派遣到中郡三条城,与三条长尾家达成了某种程度的默契之后。在第二年,景虎又被派到栃尾城镇守。位于古志郡的栃尾城,地理位置差不多就处于反府内势力伸手可及之处,而背后又有上杉家的重臣黑田秀忠,事实上栃尾城根本就是前线要地。俺们姑且不管晴景是否真是发掘了景虎的军事才能。不过怎么看还是应该是打算利用景虎与栖吉长尾家的出身(景虎的老妈是栖吉长尾家前前代当主的女儿,栖吉长尾家现代当主信景等于是景虎表舅),而栖吉长尾家在古志郡还有拥有相当的势力的。打算依靠这份关系将栖吉长尾家也绑在府内众的战车之上,似乎这才是晴景的打算吧。事实上也正是如此,天文十三年(一五四四)年在北陆的大雪融化后,上杉家宿老黒田和泉守秀忠(似乎是什么御方众的谱代家臣)一族家臣长尾平六公然扯起反旗纠集了当地豪强打算进攻栃尾城,景虎就是依靠他表舅信景和三条长尾家的援助,才得以顺利平定的。

    天文十四年十月,黒田秀忠谋杀了长尾景虎之兄长尾景康,以黒滝城(西蒲原郡弥彦村大字麓一带)为据点,起兵反乱。这个针对长尾家的敌对行动,实质上并没有得到越后国人的普遍支持,尤其是在晴景得到京都方面下达的“戡乱”的旨意之后(长尾家自能景一带开始就非常曲意与朝廷结交,根据享禄二年,长尾家的财政支出明细帐,长尾家一年的财政总收入为五千五百贯,由于当年修缮春日山城的开支,使得总支出高达七千七百贯。但这一年,长尾家用于朝廷的“京都御礼钱”开支依然高达四百八十贯),在这样情况,使得黑田更失去的大义名分(毕竟当时上杉定实还是在长尾家的控制之下)。因此景虎很快就在各长尾分家的协助下组成讨伐军,但讨伐军还没有出动,得知大势已去的黑田就派出使者请降,愿意出家为僧人并答应离开越后国。天文十五年二月,黑田再次潜回黒滝城企图谋反,但得知消息的景虎很快就派兵前往征剿。当月就攻落了黒滝城,同时处死了黑田家一族。

    差不多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晴景和景虎两兄弟开始失和,关于这方面的资料,其实并不多。大多数史料都跳过了兄弟之争和其后的逼宫,直接跳到后面近乎美好的禅让。我手边也只一本书大致上分析了一下当时的情况,主要的意思就是认为,当时府内长尾家与平定中郡后势力大增的各长尾分家,具有的是不可调和的矛盾的,这样的矛盾,是不可能和平方式来统合,更不可能是由晴景这方面来统合。当时年仅十七岁左右的景虎,一没有足够支撑其势力的地盘,二没有象样的家臣,他几乎一切都需要依靠其母系及其余豪强势力的协助。与其说这场兄弟之争是晴景与景虎为了争夺霸权的争斗,更不如说是景虎以傀儡的身份被他们利用了而已。通过这种方式上台的景虎,对于很多涉及具体利益的问题(例如长尾家的领国化问题),必然不可能象其父兄那样的强硬。(这实质上也就是为什么之后越后国频频动乱,谦信壮年时代几乎就象救火队一样的四处奔波的主要原因)

    总之,尽管原因非常复杂,但这事最后的结果却非常干脆,在麾下诸将近乎联合逼宫的所谓恳求之下,晴景接受了上杉定实的调停并宣布退隐,谦信以晴景养子的身份接任长尾家家督一职。姑且先不论俺在上面的推测,但景虎上位后的要务似乎还是领国统一的问题,他的麻烦甚至比其老哥更大。由于府内这边的内乱,让反府内势力更加蠢蠢欲东,割据鱼沼郡的上田长尾家不稳迹象愈发明显。天文十九(公元1550年)年十二月,上田长尾家的长尾房长、政景父子在坂戸城发动叛乱。次年一月十五日,景虎立刻发兵讨伐,当年其实北陆有大雪,而景虎则无视下雪不战的历来惯例,偷袭了依附政景的豪族北魚沼郡広神村的发智右马亮长芳,当时发智长芳并不在其领地,尽管得知消息后慌忙出阵,但为时已晚,发智顺势就当场投靠了景虎,将老母妻子儿女全部作为人质送往春日山城。二月十四日,景虎军再次趁大雪偷袭了另一个依附政景的小豪族,给予其毁灭性的打击后撤退。景虎军的骚扰战术对政景方的阵营造成了很大的恐慌,上田很快地就被孤立了。入春后,无力支持地长尾父子一再地提出要求和解,但景虎一律置之不理。当年八月一日,景虎再次以奇袭的方式包围了坂戸城,直到兵临城下坂戸城的守军才发觉。长尾父子立刻就向景虎提出愿意降伏,发誓永不背叛。(注:其实所谓的越后流兵法,谦信所掌握并擅长的,只怕也只有奇兵和兵贵神速这二条吧^o^)上田氏的平定,终于奠定了景虎以及府内长尾家的势力,而景虎的妥协政策,才部分满足了反对势力的要求。而压制了上田氏带来的另一个好处,就是打通了越后关东通道,越过了三国(山卡)之后就是富饶的上州,对于景虎来说,发动对外征讨以获得新的领地来笼络家臣的必要,比任何时候都更为迫切。

请期待下一章 关东出阵

    下期预告:

    并不象很多人以为的那样,被邪恶的大魔王夺去领地的关东管领(或许说成国王或王子什么的更适合这个童话吧)前往越后恳求正义的昆沙门天转世的英雄,英雄答应了国王的请求,慨然地大吼着:“昆沙门天神剑所指,将荡除一切黑暗…………”

    或许,笼罩在东国最大的黑暗,正是这个叫做景虎的夜枭………………

    附:前天陪老万去图书馆,顺口又开始吹俺复的那几本政治民生基础体制的书如何如何之经典,想不到老万立刻追问具体到什么程度,从某某角度如何如何,从某某某角度如何,问的俺一脑袋汗(那些大部头说老实话,复下后也真没怎么看),绞尽脑汁回忆了一二信口搪塞,不想真提出了个挺象样的论调。从政治性质上说,在日本战国时代,崩溃的是什么,根本就是农奴时代的庄园制经济(说农奴时代是好听的,压根就是奴隶制原始社会),当时无论是守护大名领国化也好下克上也好,完成的,都只是一个封建社会经济基础的转化过程。而在越后,这个转化过程进行很不彻底,基本上越后的地方势力还比较完整地保留了下来,这也就是为什么日后的谦信在东征西讨的征途中,往往被来自背后的压力拖跨的最主要因素。谦信确实是旧时代的守护者(尽管也是形势所迫),但这个角色似乎更夸张地被后人比较多地曲理为正义的守护者之类的光辉形象(估计谦信这家伙在地狱里也会苦笑不已,末了再加一句:你以为我想啊)

 

第二章 关东出阵

    天文十九年,压制上田长尾家,除了立威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就是关东。

    实质上,自天文二十一年(公元1552年)景虎23岁起,一直到他死的这二十七年,关东出阵十四次,其中的七次是在关东度过新年(对小日本来说,新年的意义甚至比中国人的春节更重要)。对关东的野心,几乎贯穿了上杉谦信的整个生涯。

    在关东,自从天文十五年的“河越一夜讨”之后,上杉家势力在关东一落千丈,这也就是为什么景虎急于平定国内反对力量的最主要原因。这场派对,赶不上可就什么都没有了。因此,景虎宁可先放过更顽固的扬北众及上杉余党,反而对同族的上田氏下手,上田领有关东街道连接越后最主要的部分,三国卡是越后唯一能派遣军队进入关东的要道。对于这些,景虎实在是志在必得(其实更有传说上田氏的反叛本来就是在谦信授意下的宇佐满挑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