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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原创] 实录!朝鲜王朝500年
逸定軒
帅哥哟,离线,有人找我吗?
  
头衔:东海法华寺家督正六位下图书助
身份:城主
言论:324
入籍:2005年1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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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实录!朝鲜王朝500年

开头写几句交代

记得本系列文是在我高考刚结束、大学入学前酝酿撰写的,原以《朝鲜王朝500年》为题,其中历经四次大修改,至今已经断断续续写了三年多,岁月如梭,想来不禁有点感慨。

第一次记得是在大二,是对那幼稚不堪的初稿进行润色、扩充,在史实表述上进一步明确,这一次修改的显著效果,主要体现在篇幅的充实。不过,此时的进度仅仅止于对《暴君燕山》之前章节的修改,而初稿的进度是到壬辰倭乱。之后,好像又因为备考英语专业四级而荒废了。

第二次,是在专四成绩公布前夕,又重新执笔。那时适逢网友大雪刀弓尝试创办历史杂志,向我预约这份稿件,并为我提出很多修改的意见。在他的启发下,我以韩国大河剧背景历史介绍文为定位,将文章标题改为《发现李朝》,数月内陆续完成了后面的章节。当然,文字依旧有点粗糙,小的改动忽略不提。

可惜,由于某些原因,稿件并未能刊印,古道热肠的大雪又代为推荐到北京某出版社,本来签约在望,也因为社里的人事变动而不了了之。此期间,应出版社编辑的要求又作了一次很大改动,为适应市场定位,历史部分被压缩到5万字,又加进许多饮食、风俗、流行方面的内容,与原稿相去甚远。

事后,考虑到大学生活即将结束,文章的问题不能再悬而未决。所以在大四第一学期的两个月内,抱着“不为任何人而写文”的想法,大刀阔斧按照自己的意志恢复文章的本来面目。当然,这次的修改版与前三次的都截然不同,而标题也部分地恢复为《实录!朝鲜王朝500年》,那是因为,这部文章的创作动机,最初是受到韩国作家辛奉承先生作品《小说朝鲜王朝500年》而激发的。有趣的是,我至今仍无法看

懂这部只有少量汉字的韩文著作,然而这部书的汉字目录,确实给予我很大的指导,无论在历史顺序或是情节安排。本次修改稿的另一特色就是加入了脚注。笔者不敢将这部文字当作学术作品,只是内心有个奇怪念头:不注明资料的来源出处,将来难免忘却自己翻查、点读文献的辛劳,如此一来未免太过可惜了。或许,看看注脚,回忆撰文的光景,内心也会油然升起一种欣慰吧。有这种想法,某程度上也是得益于大和尚明然的启发,在这里向他致谢。

2007年10月27日14:37,全文完满^^

目录:

1、 李朝、朝鲜王朝

2、 圣君世宗

3、 癸酉靖难

4、 君燕山

5、 权术女人

6、 倭乱

7、 胡乱

8、 隐士之国

9、 明成皇后与大院君

10、夕照—— 大韩帝国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7-10-27 15:00:00编辑过]

QQ 593984165

    2007-10-27 14:38: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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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逸定軒
    帅哥哟,离线,有人找我吗?
      
    头衔:东海法华寺家督正六位下图书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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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论:324
    入籍:2005年1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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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李朝、朝鲜王朝


    公元1392年,以干支计算则为壬申之年,这是一个新王朝诞生的纪元。

    阴历秋七月,新王朝的君主在开城寿昌宫内接受群臣的朝贺。为了表示谦逊,这位开国之君并没有坐在王座上,而只是庄重地站立在殿内、雄视着殿前丹墀上行礼跪拜的百司臣僚。臣子们的山呼舞蹈声,宣告了朝鲜王朝的建立、高丽王朝结束——朝鲜王朝,亦即我们所俗称的李朝。这位王朝开创者在历史上被称为朝鲜太祖,名字叫做李成桂。

    李成桂开创的李朝持续500年之久。作为韩国历史上最举足轻重的朝代,李朝年间曾出现韩国历史文化的“黄金时代”,传统的儒学价值观于斯形成,对当代韩国文化影响至为深远。岁月流驶,500年后的朝鲜半岛,李朝的踪迹仍处处可见、愈久弥坚。

    开国前夜

    关于李成桂,朝鲜历史上流传着各种各样的故事。太祖大王李成桂,出身于朝鲜半岛东北面的武门望族,但他的本贯并不是出生地和宁府,而是南部全罗北道的全州。

    李成桂家族的系谱,可以一直上溯到新罗王朝时代。其家族的始祖李翰,出仕新罗王朝位居司空,进而迎娶新罗太宗十世孙金殷义之女,确立了李氏在全州的望族地位。此后又传了十余代,到了穆祖王(追封)李安社时、大概就是中国南宋末年的时候,这位风流的老祖宗因为与当地官员争夺官妓的风波而弄得在当地无法容身,于是就居家迁徙到东北面。这一支全州李氏从此扎根于此地,其间族人出仕于元朝或者高丽,历代出任武官者不乏其人。①

    将门之子李成桂,就是于高丽忠肃王四年(1336)十月十一日降生于这个武将家庭。然而,李成桂却并未沾染一身粗莽武夫的习气。全州与他出生的第二故乡、东北面和宁一样,建有供奉李成桂御容的庆基殿。今日,我们还能在那里看见李成桂的御真画像。在画像中,李成桂是一位头戴乌纱折角冲天巾、身穿盘龙圆领袍的老者形象,他具备了世人所谓的帝王之相:方脸大耳、肤色微白,丹唇之下是一把花白的美髯,其中刻画得最为传神的是他那不怒而威的双眼,像雄鹰的眼睛一样凝视着远方。画中的李成桂威武有余而又不失温文尔雅的儒将风范。

    年少时的李成桂堪称风华绝代。据说,李成桂因为容貌出众而在乡里之间成名。那时候,当地往来贸易的人们都十分羡慕李成桂那副神俊如鹰的相貌,甚至有人把与李成桂相貌的相似程度列为评判猎鹰品质优劣的标准。

    而随着年龄的增长,史籍上关于李成桂高强武艺的记载也越来越多。

    有一天,李成桂的庶母金氏夫人怂恿他用弓箭射鸟以为取乐。言者无心,李成桂却执起弓,略为瞄准就向墙头方向射出了箭矢。结果,这一箭一连射中五只雀鸟,将纯粹为了看乐子的金氏惊得目瞪口呆。她对若无其事的李成桂千叮万嘱:“千万不能对任何人说起这事儿!”时逢乱世,任何异常的兆头都可能招致杀身灭族的危险,这次偶然的事件就此不了了之。

    史书上更载有更为惊心动魄的场面:一只猛虎向骑马狩猎的李成桂扑来,情急之下,李成桂挥起拳头猛击老虎,然后策马前奔、回身一箭将老虎射死。旁观的人们不禁为李成桂啧啧称奇,恭维他为再世的李广。

    时值兵荒马乱、武人出头的时世,李成桂遂以一身彪悍的武艺,投身到建功立业的时代洪流当中。

    恭愍王时代是高丽王朝的多事之秋,高丽王朝在内忧外患的困扰下渐渐衰亡。恭愍王十年(1361)的九月,高丽的秃鲁江万户朴仪举兵反叛,前往讨伐的官军被打得落花流水。同年冬天,中国大陆的红巾军侵入开城,恭愍王出逃。又过了一年,元朝辽阳行省丞相纳哈出入侵高丽。高丽的官军在内外强敌面前不堪一击,在朝中无将的情况下,李成桂数次挂帅出征,迅速平定战乱。其中,纳哈出更被李成桂打得灰头土脑,狼狈败归辽东,事后不无感慨地表示“李万户用兵如神,真天才也”。

    李成桂不知不觉成为高丽的武门栋梁,他在早期生涯活跃于平叛、抗元、抗倭、抵御入侵红巾军等战场。他仿佛是命运的宠儿,其政治地位平步青云,速度之快也令人目眩。其中天数与人事的种种巧合,往往十分耐人寻味。后来,史传中有一段话高度概括了李成桂早年的武功:“阡红贼而收两京,走纳氏而威沙漠,败倭寇而保西海”。②

    在李成桂转战各地之际,岁月忽焉已过,时代进入了兵凶战危的高丽王朝末年。


    风云威化岛

    威化岛,是中国与朝鲜的界河鸭绿江的一个江心小岛。李氏朝鲜王朝500年的历史,就是在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岛上启幕的。

    公元1388年,高丽禑王发动十万大军攻击明朝的辽东,李成桂身为高丽的先锋大将右军都统使率军驻屯威化岛。此时的中国大陆,正值元明易代的时期,明朝已于20年前攻陷元朝大都(今北京)而一统天下,蒙古元朝的残余势力则退守大漠,与南面的明朝相互对峙。高丽王国曾是元朝关系最为密切的藩国,至此也无可避免地卷入元、明斗争的漩涡中。

    高丽国王作为元朝的附庸,自先代以来即迎娶蒙古元朝皇室的公主作为王妃。长期联姻的结果,高丽王室不仅代代流淌着蒙古的血液,在文化、政治等方面也明显向蒙古倾斜。虽然难免阳奉阴违、叛服无常的举动,但是高丽历代均以亲附元朝为基本国策。在明朝崛起之后,恭愍王却抛弃了这一既定方针,破天荒地向明朝投怀送抱。近百年的血缘纽带,并非一朝一夕可以破弃,此后高丽朝廷中,亲元势力与亲明势力势成水火,亲明的恭愍王也最终在两派的对抗中被弑。恭愍王死后,其子辛禑(王禑)继位,亲元派势力日炽。其后,高丽向明朝讨还在元朝时代被占据的领土铁岭卫,遭到朱元璋的严词拒绝。禑王恼羞成怒,愤而停用明朝年号、恢复胡服,再度回归到亲元的立场上。

    禑王未能审时度势,决策一味意气用事。此番征伐辽东,即是因应联合北元敌对明朝的战略需要而产生。此时,高丽朝廷则实际掌握在权臣崔莹手中。崔莹是武将出身,曾经参与从元军手中收复济州岛的战争。李成桂也因为彪炳的军功而跃居决策层巨头之一。

    作为军界元老,李成桂当然对高丽的军力心知肚明。当时出征辽东的所谓十万大军,实质上不过是临时拼凑的杂牌部队。军士来源异常复杂,街上的行人、甚至是庙里和尚都被强征入伍。如此素质参差的军队,也不过仅仅三到四万、号称十万,其战斗力之强弱可想而知。

    禑王与崔莹竟然希望以这支部队战胜新近崛起的明朝,李成桂不禁对这种螳臂当车的行为深感诧异。在征途上,李成桂屡屡谏阻禑王:

    “以小逆大,此为一不可!”
    “夏季发兵,此为二不可!”
    “倭乱频繁,举国远征,此为三不可!”
    “暑雨时节,疫病丛生,此为四不可!”

    所言字字铿锵,然而禑王无意采纳。李成桂无奈地与左军都统使曹敏修率领大军驻屯在鸭绿江中的威化岛,战争已成一触即发之势。而此时的禑王与崔莹,则流连于沿途的山水秀色,迟迟不肯行进。军心至此已经瓦解,威化岛上的士卒怨声载道。

    历史掀起的波涛,已经将李成桂送上浪尖。这场毫无胜利希望的危险战争,反而为李成桂提供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时机。在威化岛上,李成桂振臂一呼,面对挣扎在死亡线上士兵们宣布:“杀回开京、诛杀国王身边的奸臣,我们才有活路!”士兵们群起响应,三军的呼声震动着鸭绿江的江流。

    李成桂顺应出征将士的诉求,突然从前线回师,他如探囊取物一般收取沿途上的诸郡县。而相对的,禑王与崔莹统率的禁卫军则节节败退,最后只剩下数十人退入开京(今开城)、坐以待毙。

    摧毁旧权威只是时间问题。李成桂并不急于追歼禑王,而是悠哉游哉地在大道上巡游,沿途受到军容感染的各色人士不断加入兵变部队的行列。当部队来到开京城下,交战双方的实力已成云泥之别。当日开京并未爆发激战,李成桂的军士高举旗帜进入城池。据记载,部队行进扬起的尘埃遮天蔽日,开京的人民更是夹道欢迎。一番表演之后,军队才包围了禑王与崔莹据守的王宫,宫内只剩下侍从数人而已。禑王眼看大势已去,与崔莹执手泣别,其后君臣二人被双双生擒。战事以令人意外的速度结束。③

    事变的结局,禑王被流放,崔莹判处斩首。李成桂自此登上权力的巅峰,“木子得国”的籤言眼看要成为现实。这时,离李朝的开创尚有四年的时间。


    善竹桥悲歌

    李成桂自威化岛事件之后,在朝廷的权势陡然坐大。之后的李成桂连续废黜了两代(禑王及其子昌王)国君,扶植起傀儡恭让王,一手把持朝政。到了高丽末代国王恭让王一代,李成桂的头衔已经变成“都摠中外诸军事”,俨然已成高丽王国的国政代理人。

    李成桂目无王室、飞扬跋扈的诸多不忠行径,早已为传统的儒家道德所不容。以大儒郑梦周为中心的一群儒士,依然坚持效忠于风中残烛一般的高丽王室,他们在李成桂巨大的压力之下暗中积蓄着力量。

    郑梦周是韩国历史上的著名儒学大师,被誉为韩国的性理学之祖。学问上的造诣毋庸置疑,郑梦周的经世才能也可圈可点。正因为渊博的学问与高尚的人格,郑梦周被高丽王室倚为栋梁。恭让王为自身安全计,与郑梦周密谋铲除李成桂一党的计划。郑梦周从事着极其危险的事业,身边的好友莫不为之捏汗。郑梦周并非不知高丽王朝气数将近,然而儒士无可救药的忠义,最终使他从容不迫地走上不归之路。

    郑梦周的气节受到敌我双方的尊重,连李成桂也深深为他的人格所折服。为了将郑梦周这位旷世名士笼络到旗下,李成桂可谓费煞苦心。恭让王四年(1391)三月,李成桂狩猎堕马的消息传出,朝野不满李成桂的大小势力纷纷闻风而动,李成桂的党羽赵浚、郑道传、南訚、尹绍宗、南在、赵璞等人先后被恭让王放逐,李成桂的庞大势力仿佛将在瞬间土崩瓦解。期间,李成桂对政治上的风波不闻不问,一直卧病在宅邸中。李成桂的势力不可能被轻易推翻,为了探明虚实,郑梦周深入龙潭虎穴,孤身一人前往李成桂的府第。在李成桂府上,郑梦周看到的不是病入膏盲的李成桂,却反而受到李氏的威逼劝降。大概早就预料到这一天,郑梦周泰然自若地决定舍生取义,以一首歌谣表明心迹:

    此身死了死了,
    一百番更死了。
    白骨为尘土,
    魂魄有也无。
    向主一片丹心,
    宁有改理也欤!

    郑梦周步出李府,与侍从乘马悠然上路,行至善竹桥一带突然被李氏的家丁追上,郑梦周主从数人死于乱刀之下,鲜血溅满了不足十米长的善竹桥。④

    郑梦周谋杀事件由李成桂的第五子李芳远一手策划。因为屠杀了当世名儒,李芳远的恶名远播。但是如此一来,阻碍李成桂即位称王的最后一道障碍终于消失,无所依靠的恭让王惊恐万状,他哀求李成桂网开一面,同时表示愿意立下君臣盟誓、誓言永不反抗李成桂。事情发展至此,恭让王的摇尾乞怜纯属徒劳,失去最后制约的群臣加快了劝进的步伐,他们从恭愍王妃处夺取传国玉玺,一方面派兵抓捕恭让王,一方面组织浩浩荡荡的劝进队伍前往李成桂的府第。

    劝进的群臣、军民环绕着李成桂的居所,山呼舞蹈的声音直上云霄,按照传统的繁文缛节,李成桂须闭门不出以表谦逊。此后,人们干脆登堂入室、直接将传国宝玺供奉在内院,虽然权力象征已经近在咫尺,然而碍于礼法,这也还没到李成桂作出任何明确表示的时候。这时,朝臣的代表裴克廉上表进言盛赞新君的宅心仁厚,将改朝换代的天命理论详细论述一番,至此,君子风度已经淋漓尽致,矫情的表演已属多余,李成桂这才接受了传国之宝,表示为了国家苍生将勉从所请。⑤

    从劝进到即位,戏码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而李朝这部漫长的时代剧,现在才刚刚开始。


    朝鲜?王京汉城

    开国创业,新朝廷大封功臣,开国元勋们沉浸在无比喜悦当中。然而通过篡位得国的李成桂,此时却深陷于“名不正、言不顺”的困扰之中。

    李成桂即位之后,急欲通过对明外交树在国内立新政权的正统名分。为达到目的,朝鲜必先试图打破与明朝的隔阂,重新回归到东亚传统的封贡政治体系。于是,来往两国的使臣队伍络绎不绝。1392年,刚刚坐上王位的李成桂连连派遣使臣,就以“权知高丽国事”的临时头衔,频频向明朝廷示好,上表中不忘表明自己在辽东征伐中悬崖勒马的立场,陈述前朝昏君佞臣紊乱国政的情形,强调自己“迫于众情”、“未获逃避”,请求明朝皇帝酌情宣旨、以定民志。

    虽然使团态度极为恭顺,洪武帝朱元璋却报之以不温不火的态度,他冷冷地对使臣表示:“尔(高丽)恭愍王死,称其有子,请立之。后来又说不是,以王瑶(恭让王)为王孙正派,请立之。今又去了。再三差人来,大概要自做王。我不问,教他自做。”

    朱元璋的白话,作为外交辞令被礼部的儒臣稍微润色,即成使臣带返本国的圣旨:“高丽前者差人来奏本国情由,今览来辞,不过前日之事。 然我中国纲常所在,列圣相传,守而不易。 高丽限山隔海,天造东夷,非我中国所治。尔礼部回文书,声敎自由,果能顺天意合人心,以妥东夷之民,不生边衅, 则使命往来,实彼国之福也。 文书到日, 国更何号, 星驰来报。”

    李成桂迅速召集百官议论国号,选定两个呈供朱元璋御览:朝鲜——本国最古老的国号;和宁——李氏先祖的出镇之地。使团刚刚从明朝回国,另一位使者又出发远赴明朝,在南京,使团呈上用辞谦卑的表章,表示国号事关重大,李成桂不敢擅作主张,一国君臣恭候皇帝睿裁,云云。

    ——朝鲜,居东表日出之地,故名朝鲜。

    朱元璋顺手选了个眼熟的“朝鲜”作了回复,至于那个不知所云的“和宁”,他大概也懒得仔细斟酌吧。⑥

    朝鲜的国号至此算是笃定,高丽的国号正式废除。李成桂犹如放下心头大石,大赦国内并褒奖使臣,只是由于朱元璋心中对李成桂的成见已深,“朝鲜国王”的名号一直没有予以册封。第一位朝鲜国王的产生,是在朱元璋之后的建文帝时代,李成桂的儿子太宗李芳远获赐金印、诰命、冕服,这才结束了“权知朝鲜国事”统治朝鲜的时代。此是后话。

    不过,遣明使团尚有一个原则性问题未能解决,那就是李氏王室的出身问题。在高丽与朝鲜更替的过程中,不满李成桂的人士进入中国,声称李成桂是当年高丽朝廷亲元巨头李仁任的后嗣。此话以讹传讹,明朝廷信以为真,将这个来历不明的信息录入各种官方编撰物中。此后约莫200年间,朝鲜朝廷不厌其烦地派出使臣向明帝“辩诬”,直到明朝万历朝、朝鲜的宣祖时代,这一错误记载才得以更正。

    言归正传。除了外交方面的重重波折,新朝廷还必须妥善处理高丽时代遗下的各种障碍。自高丽时代以来一直盘根错节的开城权门,成为新政权中一股举足轻重的势力。如何摆脱前朝的阴影,是构筑李氏王朝千秋基业的关键所在。

    迁都事关重大,其触及的利益集团又举足轻重,李成桂作为一国之君,也无法明言这个愿望。迁都之事势在必行,作为一项政治举措,却通过宗教的角度曲折地进行。李成桂三番四次对外界暗示:松都(开城)王气已尽,现在是时候另觅新都了。

    群臣再也没有籍辞反对迁都了。风水师与官吏们四出勘探地势风水,到处寻觅未来都城的合适地址,可惜朝鲜半岛地形狭小,风水上佳的地点不外寥寥数处。位于南部的鸡笼山稍稍差强人意,然而李成桂经过亲自视察之后,还是决定中止鸡笼山的营建工程——此地山形狭隘、地势卑下,作为王都实在有点勉强。

    此外,除却原有的松都开城,汉江流域中心地带的汉阳算是不二之选。朝鲜半岛第一大河汉江流经此处,其北岸是地势平坦的平原,放眼远眺,平原之后是高耸的群山。山势从两旁延伸至平原之上,正好应了“左青龙、右白虎”的城池风水布局。由于这块风水宝地背山面水,早在高丽时代就作为陪都“南京”、建有高丽王室的行宫,是朝鲜半岛上难得的一处形胜之地。

    1394年,李成桂下令以汉阳为都城地址,营建工作因之全面展开。两年之后,汉城的宗庙、社稷一一落成,至此,朝鲜朝廷才正式移入新都——汉城府。其间,一个传说相当传神地刻画了当年围绕新都争论的激烈情形——李成桂的挚友、高僧无学大师曾对汉阳的城池布局提出意见:“汉江以北有仁王山作镇,白岳山为龙、南山作虎,都城以东向为宜。”首席谋臣郑道传则以儒家立场反对怪力乱神之说:“从来王者之城都是南向,而没有东向的。”二人互不相让,场面剑拔弩张。最后,无学挖苦郑道传:“前朝的义湘大师曾说过,听从和尚的建议定都可以延长国祚,听从郑姓者将有不测之祸。如果按郑道传的意见,国家不出五世必出篡夺之祸,二百年内即有板荡之灾。”⑦

    故事的真实性无从稽考。事实上,自此以后大约600年的岁月,汉城(首尔)成为朝鲜半岛的首善之地,而朝鲜王朝许多动人心魄的历史事件,确实是以汉城为舞台上演的。


    咸兴之路

    韩国语中有一个四字俗语“咸兴差使”,形容难以完成的危险任务。实际上,这句俗语的语源即是李成桂、李芳远父子的故事。寥寥四字,便将父子俩的恩怨情仇概括无遗。

    李成桂是李朝的开国之君,而李芳远在幕后的功绩也不能不提。在威化岛事件中,身在开城的李芳远从容护送家族避难,之后又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韪刺杀高丽忠臣郑梦周,最后积极参与到劝进活动中。建国之后,为了缓和与明朝的紧张关系,李芳远接受了出使南京的艰巨任务。据载,李芳远路过北平是偶遇燕王朱棣,朱棣见之,即下马握手并亲切交谈。在南京,李芳远对朱元璋的问答应对得体,深受朱元璋的嘉奖。由此可见,李芳远的使行不辱使命,明朝士人对他评价甚高,称之为“朝鲜国世子”。

    李芳远为缔造新王朝付出的努力却未得到普遍认可。李成桂即位的第一年,谋臣郑道传、裴克廉等人请议立世子,裴克廉表示:时平立嫡,世乱先功——太平盛世应当严格嫡庶长幼之序,以杜绝旁人的非分野心,非常时期应该权衡轻重缓急,选立雄才大略者为储君。这本来是相当中肯而有见地的说法,然而话音刚落,殿外即传来女人哀怨的哭泣,议论遂告中断。

    这个女人是李成桂的爱妃康氏。李成桂与康氏之间有着一段传奇的爱情故事。李成桂仕宦于高丽王朝时,一次从老家前往开城,其间长途跋涉口渴难耐,于是在溪涧找水解渴。李成桂唤来正在溪边洗衣的康氏,康氏以小片杨叶盛水进奉。李成桂接过水,好奇地问:为什么以小叶盛水?康氏答道:将军远道而来,想必异常干渴,饮水太急有害身体,于是以小叶奉上。李成桂对善解人意的康氏一见钟情,虽然家乡已有结发妻子韩氏,但还是将康氏纳为妾侍、宠爱有加。⑧

    李成桂的原配韩氏育有李芳果、李芳乾、李芳远等数子,而康氏则诞下李芳蕃、李芳硕,其中,在诸子中排行老幺的李芳硕最受李成桂宠爱。然而正如裴克廉所言,功劳卓著的李芳远最应成为世子人选,在这个关键时刻,宫殿外探听的康氏以哭闹的方式打断了议论,使李成桂也开始心猿意马、不知所从。

    这已是妇孺康氏智慧的极限,最终撼动李成桂内心的,是深受君主宠信的开国功臣郑道传。新朝既已定鼎,重新瓜分政治版图的角逐随即开始。作为开国的最大功臣,李芳远却被排除在权力中心以外。把持朝政的,正是这位郑道传。

    郑道传曾以鲍叔、子房自诩。与师承同门的郑梦周不同,郑道传并非愚忠之人,他只忠诚于自身参与构筑的新政权,将参与政治、出谋划策视为人生的一大乐趣。虽然出身卑微,但是郑道传的政治眼光独到。他许多独具匠心的建言,均受到李成桂的重视。李朝沿用五百余年的政治构想,多半出自郑道传的精心设计。他编撰的法典《经国大典》,则成为李朝的宪法,影响至为深远。甚至连新王朝的新都汉城,也是由郑道传负责监工建造的。

    李朝是依靠儒士力量建立的王朝。郑道传将中国的官僚制度移植到朝鲜,他是儒家士大夫的代表人物。郑道传认为,国政应该在开明君主的主导下,由儒家士大夫实施完成。他致力于建立儒学政治理念的集权政治,坚持以文官士大夫为核心统治力量,拒绝向王室宗亲、开国勋臣打开分享权力的大门。同时,有必要对君权作出限制,而扩大士大夫议事会议的权限。

    郑道传的理念,在政治制度上表现为以宰相为中心的中央集权官僚体制。

    朝廷以都评议司,也就是议政府的前身为最高政务机关,其首长为三政丞,即领议政以及左右议政。议政府下属部门为兵、户、刑、礼、吏、工六曹,长官为判书。凡国政公务,均由议政府会议商讨后上呈国王确认,再转送相应的行政部门执行。议政府之外,还有专管军政的最高军事机构义兴三军府。这样的设置分离了政权与军权,避免权力的过分集中产生的弊端。同时,还设置了三司。三司,分别是弘文馆、司宪府和司谏院。这些顾问、监察机构的作用是牵制议政府等机关,防止专权。

    中央朝廷的模式也同样适用于地方。在地方行政体制上,全国分为京畿、忠清、庆尚、全罗、黄海、江原、咸镜、平安八道,各道设置观察使,道下辖的府、牧、县、郡则设置府使、牧使、县监、郡守,各自有任职的期限。这些基层的衙门中,也仿照中央六曹设置了六房,以避免地方官的地缘之弊。

    郑道传的思考更进一步,他主张君主应该中庸无为,以避免君臣政治冲突而造成的元气耗损。为此,郑道传不断怂恿李成桂册立生性文弱的李芳硕为王储,同时将强悍的李芳远等王子从政坛上彻底隔离。

    儿女情长、英雄气短,郑道传的提议最终获得李成桂的认可。不满十岁的小童李芳硕遂成为世子。然而,李芳硕不是嫡长,更非贤能,他的地位在讲究纲常的李朝显然毫无存在的正当理由。郑道传势力赖以生存的靠山,存在着与生俱来的名分缺失。

    册立李芳硕为世子后,郑道传被倚为世子的辅佐人,以世子为后盾,郑道传的势力更趋庞大。为稳定新朝廷的政局,郑道传重点打压李芳远这类野心勃勃的人物,这俨然已成郑道传施政的基点之一。郑道传与李芳远之间存在无法调和的矛盾,双方的冲突由此而起。两人的怨隙酝酿多年,终于在太祖七年(1398)爆发,史称“戊寅靖社”。

    李芳远以郑道传破坏长幼之序为由,率领私兵在汉城街头与郑道传短兵相接。李芳远的部队首先闯入王宫景福宫杀害王世子李芳硕,之后蜂拥出宫大肆搜寻郑道传。此时,郑道传正与同僚推杯换盏,丝毫没有觉悟到灭顶之灾即将降临。李芳远一举捕获郑道传,并亲手砍下他的首级——无论是高丽忠臣郑梦周,还是朝鲜谋臣郑道传,这对曾经为各自理想而分道扬镳的师兄弟,最后在李芳远手下殊途同归。

    李芳远暴动得手,得益他在军人武将中建立的崇高威望。他一夜之间控制住朝廷局势,迫使李成桂的朝廷承认既成的事实。郑道传与李芳硕被定性为谋反,李芳远反而成为匡扶社稷的功臣。李成桂在李芳远授意下禅让王位予次子(长子已出走)定宗,实权落入李芳远手中。

    李成桂被迫退位,定宗的处境实为傀儡,李芳远则继续操控着政局,朝最终夺取王位不断迈进。在此过程中,李芳远的同母兄长李芳乾不甘落后、不惜铤而走险在开城举兵攻击李芳远。不过此人武运不济,旋即兵败被捕、判处流放。至此,大局已定,李芳远才从定宗手中接受了梦寐以求的王位(太宗大王)。⑨

    李芳远两次举兵(王子之乱) ,摧毁了李成桂和平建国的理想。作为父亲的李成桂,面对骨肉相残的局面心如刀割,事后即选择逃避现实、出走王宫。太上王出走是轰动一时的消息,此后的李成桂行踪缥缈,徘徊于寺院与故乡咸兴之间。李芳远派出的问安使者络绎于道,“咸兴差使”的故事从此脍炙人口。

    有一位使者是李成桂的旧部属,他宣称即将远游他乡,因而得以被破例面见太上王。使者眼看太上王近在眼前,又开始了老生常谈的劝谏,请求李成桂回归都城。李成桂闻言勃然大怒,准备杀害这位昔日的部下。使者申辩说:“鄙人所言全是出于对主上忠悃之心。否则,本人誓愿子孙三代皆为盲人。”结果,使者得以全身而退,可是他的子孙三代均成盲人。

    另一位使者接踵而至,他带着子母两匹马随行。使者来到李成桂门前一棵树下,将子马拴在树下,自己领着母马继续前行。母马与子马依依不舍、嘶鸣不已的情景,恰好被李成桂目睹。即便如此,使者的苦心还是无法感动李成桂,他最后被李成桂的部下追杀而死。

    李芳远至此无计可施,只好求助于父亲的挚友无学和尚。李成桂与无学的交情深厚,无学的努力终于使李成桂同意还驾京城。李芳远闻讯喜不自胜,特意以盛典亲迎。临行之际,李芳远身边的谋士特意提醒道:“殿下不宜接近太上王。”结果,李芳远前来朝拜之时,李成桂居然朝李芳远放箭,箭射中木梁,箭簇入木三分。李芳远为父亲的险恶用心声泪俱下,而李成桂则抛下装有玉玺的匣子,大声呵斥之后扬长而去。

    自咸兴还驾之后,李成桂终日想法设法加害李芳远。他在一次酒宴中收藏钝器于袖内,企图袭击上前敬酒的李芳远。一计不成,李成桂又暗中准备弓矢,以便在李芳远前来请安时将其射杀。最后,弓弦居然被老鼠咬断。李芳远目睹父子对立的情景,内心中心灰意冷的感觉油然而生。他特意在汉城修筑了豪华的昌德宫,以此作为幽禁父亲的监狱。李成桂从此如同囚徒,在李芳远的无情威逼之下,渡过最后的悲惨晚年。⑩

    公元1408年,李成桂溘然长逝,父子的斗争到此终于画上句号。对于父亲的辞世,李芳远纵然悲痛,然而似乎不曾为他以往的作为感觉悔恨。

    对此,李朝官修史诗《龙飞御天歌》有着深刻的评述:“太祖康献大王(李成桂),挺上圣之资,应千龄之运,挥神戈而奋威武迅扫夷戎;太宗恭定大王(李芳远),英明迈古,勇智绝伦,炳几先而建家邦,功高亿载,戡祸乱而定社稷,德冠百王……”细细玩味太祖、太宗父子功业的盖棺之论,读史者不免为世界诸国历史的雷同性震动:一朝的繁荣与太平,往往是以骨肉相煎的故事为其序曲。


    --------------------------------------------------
    ①奎章阁《龙飞御天歌》卷一。
    ②关于太祖的仪容、事迹,见奎章阁《李朝实录.太祖康献大王实录》卷第一记载。
    ③威化岛事件的经过,详见奎章阁《龙飞御天歌卷第一》。
    ④奎章阁《李朝实录.太祖康献大王实录》卷第一。
    ⑤情景记载见于奎章阁《国朝宝鉴》卷之一,太祖朝。
    ⑥朝鲜与明朝初期的外交经过,以及涉及国号的问题,参考《明实录.明太祖高皇帝实录.卷之二二三》,及《李朝实录.太祖康献大王实录.卷一》洪武壬申年八月甲辰中的相关记载。
    ⑦无学与郑道传关于建都的争论,摘自朝鲜李源益《纪年东史约》卷之十,本朝纪甲戌三年条。
    ⑧关于康妃的故事,摘自朝鲜李源益《纪年东史约》卷之十,壬申太祖元年条。
    ⑨戊寅靖社事件,见奎章阁《李朝实录.太祖康献大王实录》卷第十四,及李源益《纪年东史约》卷之十。
    ⑩“咸兴差使”的典故,摘自朝鲜李源益《纪年东史约》卷之十,本朝纪太宗壬午二年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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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10-27 14:4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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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逸定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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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圣君世宗


      太祖李成桂开创的朝鲜王朝,其后经过太宗李芳远的苦心经营,政权逐步安定、典章制度日趋完备。世宗大王在父祖两代的深厚积累之上,开创了百花齐放的王朝文化,在此期间,朝鲜的民族文字诞生,历史、地理、艺术的成果相继涌现,天文、农学、军工等领域有长足进步,出现了蒋英实等杰出科学家。

      世宗朝的影响持续推进朝鲜王朝的国力,世宗大王逝世后,虽然朝鲜朝廷政局出现不稳,但是总体仍然呈现蒸蒸日上的态势。朝鲜王朝的国势在成宗时代最终达至巅峰,封建王朝的国家体制至此建设完成。自世宗大王即位,到成宗时代为止的约七十间(1418~1494年),被视为朝鲜王朝的鼎盛时期。

      让宁世子

      历史的偶然性总是与必然性并存,如果不是历史进程中偶然出现一点意外,世宗大王就不可能成为一代圣君。

      王位本应与世宗无缘。太宗李芳远子嗣众多,除却庶子不算,正室元敬王后闵氏所生的嫡子有让宁世子、孝宁大君、忠宁大君(日后的世宗)、诚宁大君,在倡导以礼治国的朝鲜王朝,遵行嫡长继承制,世宗的长兄让宁世子李褆,才是名正言顺的王位继承人。

      说起让宁世子的一生,可以用风流快活四字加以概括。

      出身于王室家族,父亲又是大权在握的有为明君,让宁世子得以生活在无忧无虑的环境之中,他的聪明才智只好用于琴瑟书画或诗词歌赋之上。以学问才识而言,让宁世子可谓出类拔萃,今天韩国第一号国宝崇礼门上的牌匾,即是他的传世真迹。

      然而,作为一国君位继承人,个人修养仅仅属于雕虫末技,历史上过度沉迷于风雅玩艺当中的君主,往往为江山社稷带来灾难。让宁世子即属以上典型,他对于弹唱歌舞、吟风弄月之事样样精通,但治国安邦却全不在行,自小长于帝王之家的让宁世子,甚至不曾有过继承王位的心理准备。对于他而言,王者之尊不但未能带来任何满足感,反而是沉重的枷锁。

      如此心理状态下,让宁世子甚少过问政事,时常翻越宫墙外出冶游、一味在女人两股之间寻找感官刺激,以填补内心的空虚。兴致所至,还会在相好的女人的裙摆上题上诗句,以作风流的见证。放荡不羁的行为破坏了让宁世子的历史形象,在《李朝实录》等官修史书中,他被形容为好色昏聩、猥琐无道、不学无术,而在民间则成了艳情小说中的主角。

      让宁世子教而不善,引起李芳远的警觉,第三子忠宁大君的聪颖乖巧,更深得李芳远的欢心。“时平立嫡,世乱先功”久久徘徊在李芳远心间。然而,时移世易,当时的政治环境已经不允许李芳远在立嗣问题上擅断[系统过滤]。当年他诛杀郑道传,就是打着“维护长幼之序”的旗号。之所以要拥立二哥定宗,就是方便排行第五的自己成为“王世弟”,以接过国王宝座。历来以礼教维护者自居的李芳远,实在无法再悍然践踏历代以来的传统。

      让宁世子深知父亲的心思,乐得顺水推舟。为了授人以柄,他不但毫无收敛、反而日益放纵,终日装疯卖傻,以病态示人。为了让弟弟顺利取代自己的位置,他甚至动员二弟孝宁大君识趣让道。一日,让宁世子对正座读书的孝宁大君破口大骂:“蠢驴!你知道忠宁大君生有圣德吗?你又知道我得的是什么病吗?”孝宁大君听后,双手合十面壁而坐,不久后对父亲宣称“如来入梦”,遁入空门成为佛弟子。

      长兄、二哥相继避让,忠宁大君面前是一片坦途。李芳远册封忠宁大君为世子,随即以王位禅让,是为世宗大王。

      去位之后的让宁世子降封为“让宁(逊位之意)大君”,被流放到广州安置。此后如释重负的让宁大君长年居留在京外,继续享受着风花雪月的美好生活。他常常骑马射猎、酒肉穿肠,物质生活非常讲究,已经成为和尚的孝宁大君曾劝他少吃酒肉,而他却洒脱一笑,诙谐地戏称自己是天授厚福不可受苦,并且生为王兄、死为佛兄。①

      太宗李芳远死后,让宁大君继续在弟弟世宗大王的庇护下,享尽世间繁华。他的作风一如既往地放浪形骸,他与官婢私通的记录居然见诸记载。让宁大君逍遥自在,一口气活到侄子当政的世祖时代,享寿六十九岁。他死后,被加上“刚靖疆毅果敢刚宽乐令终靖”的谥号,祠堂位于汉城的桃洞,名为“至德祠”。② 韩国首任总统李承晚,即为让宁大君的直系后人。

      对马岛征伐

      朝鲜半岛自高丽时代以来,一直遭受倭寇骚扰。李朝建立之后,朝廷通过各种手段试图消除倭寇的危害。一方面,李成桂向日本的九州少贰氏、周防大内氏乃至京都的幕府将军派遣使臣,进行外交交涉,要求日本各地势力肃清出国作恶的海盗。另一方面,在李朝初年,军方着手加强了海岸防卫,在要害海岛、海岸设置兵营,任命武将防御倭寇。

      此外,朝鲜朝廷也对倭寇采取分化、怀柔的策略。李朝允许以和平交往为目的的倭人进入境内,并且在海岸城邑设置市场互市。与朝鲜进行贸易的倭人,被朝鲜称为“贩卖倭人”、“兴利倭人”。而对于愿意归化朝鲜的倭人,朝鲜朝廷也乐于接纳——在朝鲜记载中,曾有一个名叫“平道全”的日本人归化朝鲜,官位做到“上护军”。这类倭人被称为“向化倭人”。

      在李朝与日本诸多势力之间,对马岛豪族宗氏扮演着特殊的角色。

      宗氏是日本的对马守护,也是朝鲜的“对马岛主”,历代以来割据朝鲜海峡上的对马岛,积极与朝鲜半岛开展贸易活动。在李朝初年,宗氏的当主是宗贞茂,李朝君臣对此人评价甚高,称其“威行诸岛,向幕国家(朝鲜),禁制群盗,使不得数侵边境”(出自《太宗实录》),由此可以知道,对马岛长期游走于朝鲜李朝与日本室町幕府两个体制之间,这种传统,使得宗氏在室町、江户时代一直作为日本对朝鲜外交的桥梁。

      但是,朝鲜与对马的融洽关系却因宗贞茂的死亡而一度中止。宗贞茂死后,幼小的宗贞盛(都都熊丸)继承当主之位,但是实权落入左卫门大郎(朝鲜方称“三味多罗”)手中。而左卫门大郎又有“早田万户”之称,是海贼的魁首。日鲜关系的走向,也就不难预料。

      世宗元年(1419)五月,倭寇入侵的消息突然传来,忠清道与黄海道遭到倭寇突然袭击。这年,对马岛岛内发生饥馑,岛人准备大举进犯明朝海岸,途中顺道袭击朝鲜沿海城邑,以获得粮食补给。

      历史上仅有一次的朝鲜出兵日本,就是发生在世宗元年。

      警报传来,太宗上王怒不可遏,这位军事强人立即主张武力讨伐对马的老巢,彻底消灭倭寇。而世宗的意见却很保守,主张在陆地防守击退来犯倭寇。最后当然是上王的主张占上风。

      根据上王的指示,各道集结士兵战船,作出兵渡海的准备。大军整装待发,大臣柳廷显被任命为“三军都统使”总领全军,上王与世宗授予大将铁钺、亲自饯送柳廷显出发。当时的大军编制是大小军船227艘,官兵17285人。六月十二日,三军都体察使李从茂发船出海,乘风破浪,在二十日午时抵达对马岛。

      以一国远征军征伐另一国的地方豪族,结果自然不难想象,当朝鲜船队的先锋接近对马海岸时,岛上倭人以为倭寇满载而归,纷纷出来迎接。当后继船只陆续靠岸,岸上倭人才发现事态严重,随即一哄而散,只有五十余人持械对抗,不多时即被朝鲜军打走,倭人纷纷逃入山林。朝鲜各方面军的将士,在对马岛只有零星的打斗,船上士兵登岸焚烧倭人屋舍、掠夺一切能够带走的财物。③

      最后,不胜其扰的宗贞盛奉书乞和,称七月间有台风,劝朝鲜军撤离对马岛。对马岛的战役,就这样结束了。(己亥东征)关于对马岛征伐的意义,正如史书《慵斋丛话》评价:“虽不得大捷,而倭亦畏威,不敢肆。”

      远征大军回师后,太宗上王意图发动第二次远征,但是终因害怕劳民伤财而作罢。朝鲜朝廷转而以外交恫吓使对马岛重新归顺。

      同年七月,朝鲜朝廷向对马岛发下招谕文告,内称“对马岛为岛,隶于庆尚道之鸡林,本是我国之地,载在文籍,昭然可考”,表示如果对马岛倭人肯洗心革面、归化朝鲜,朝廷可以妥善安排生计,如果岛上倭人拒绝归顺、仍旧滞留对马岛,朝廷即派军征剿,云云。

      惊魂未定的宗贞盛,对朝鲜朝廷的恫吓不敢怠慢,不久即上书乞降,书信甚至摇尾乞怜地表示“若将我岛,依贵国境内州郡之例,定为州名、赐以印信,则当效臣节,惟命是从”。

      李朝的恫吓策略眼看即将得手。朝鲜征伐对马岛的消息,由九州的少贰满贞传递入京,日方称之为“应永外寇”(时值日本应永二十六年),当时,足利义持任征夷大将军。义持曾傲慢地回绝明朝的使臣,断绝了与明朝的宗藩关系,倭寇在海外的暴行并非他关心的重点,为了探明“朝鲜、明朝联军入侵日本”传言的虚实,将军派遣外交僧亮倪,托词请求经书出使朝鲜。

      朝鲜与日本都不知道对方的真意,双方居然只字不提对马岛的事情。后来,朝鲜的回礼使者宋希璟前往日本,与义持的近臣沟通之后,双方才恍然大悟:少贰氏企图借助幕府向朝鲜施压,于是编造了外寇入侵日本本土的谎言。

      事情明朗了。宋希璟收拾行装回国,途经对马岛,赋诗一首:“瘠地顽民无所用,古来中国厌寒胡。渠今慕义自求属,非是朝鲜强籍图。”④ 如果上王、世宗了解到对马岛外交背后的秘密,大概也会有类似无可奈何、哭笑不得的感叹吧。

      对马岛与少贰氏的诡计败露,两家干脆开门见山,少贰氏扬言对马岛是本家世代祖业,势必发兵攻破朝鲜海边数城以泄心头之恨,对马方面也开始无赖,声称先前所谓“愿为属州”的书信是岛主年幼不学的笔误,应当一笔勾销。日鲜双方各执一词,根本无法达成共识。⑤ 这次外交书信事件,大概可以视为日韩之间早期的“领土纠纷”。

      世宗五年(1424),对日本立场强硬的太宗上王逝世,对马岛主宗贞盛也趁机派出弔慰使者,为李朝与对马关系破冰。太宗逝世后,世宗对日本主张温和的外交政策,重新与对马岛进行正常的交往。而后,应对马的请求,朝鲜开放釜山、荠浦、盐浦为贸易港口,接待限定人数的日本商人,并恢复定期支付的“岁赐米”。(癸亥条约)对马岛主则以近水楼台之便,取得朝鲜入境符契的发行权,从而坐享日鲜贸易的巨大利益。日本商人在朝鲜官府的监视下,可以进入汉城,以朝贡的名义,在东平馆进行交易。

      世宗时代以来的和平外交持续到中宗时代,中宗五年(1510)长期居留在釜山、荠浦、盐浦的恒居倭人勾结倭寇引发暴乱,史称“三浦倭乱”(庚午倭变)。中宗三十九年,又爆发“蛇梁倭变”。朝鲜与日本的贸易因此而数次中断,每次都在对马岛主宗氏的请求下重订商约(1512年壬申条约,1547年丁未条约)。

      训民正音

      当代朝鲜半岛使用的文字,据说源自世宗大王瞬间闪现的灵感。那时,宫殿里设有落地式窗户,窗户的木框形成一定的图样,当阳光投射到纸糊的窗纸上,木框的轮廓尤为明显。世宗大王目睹这一光景,灵机一触,脑海中便形成韩国文字的雏形。

      上述仅为道听途说的传言,然而世宗大王创制韩国文字的功绩却是事实。实际上,一套科学的文字书写系统的创造,远远并非如此简单。鉴于韩国本身并无文字,造成庶民阶层整体文化水平低下,世宗大王一直致力于本民族文字的创制工作。世宗大王认为:“朝鲜的语音与中国不同,口语与书面文字未能一致,因此无法学习汉字的庶民们往往词不达意。”这种情况之下,一种易写易用的平民文字呼之欲出。

      世宗二年,世宗大王在宫内设置集贤殿,顾名思义,是聚集贤才的学术殿堂。世宗大王精选一时的学问之士入殿研习学问,并且给予优厚研究条件与待遇,世宗大王礼贤下士,使士子们争相慕名投附,在后世政坛大放异彩的郑麟趾、申叔舟、成三问、朴彭年等名臣,无一不是集贤殿学者出身。

      韩国文字,即诞生于集贤殿的这些高级头脑当中。

      在世宗大王的主持下,创制文字的工作进入实质性阶段。在创制过程中,集贤殿学士成三问等人曾先后十余次往来中国辽东、山东一带,与寓居该地的名士学者交流音韵学知识。此外,又参考中国的音韵著作,对朝鲜语汉字发音进行分门别类,甚至是当时被视为野蛮民族文字的梵文、蒙古文都纳入参考。这些工作,均是在保密之下进行的。

      公元1443年,新型的朝鲜拼音文字系统《训民正音》终于横空出世。训民正音(Hangul),亦即当代韩文的前身。现代的韩文书写系统由24个字母(或云“部件”)组成,其中14个充当子音,其余10个充当母音。一个子音与一个母音合成一个连读的单字,写法变化多端,遵循左至右、上到下的原则,可以组成类似中国汉字的多种方块字造型。因此,韩文字母系统可以表达近乎无穷的读音,其表音功能足以完整表达朝鲜语言的发音,同时也有利于大量吸收外来的词汇。正如《训民正音》之序言所说:“本国及诸国语音文字所不能记者,悉通无碍……虽风声鹤唳、鸡鸣狗吠,皆可得而书焉。”对于这一点,汉文汉字难以望其项背。

      为验证新文字的可用性,世宗大王下令进行一系列的试验工作,将一些汉文经典翻译成朝鲜文字,并以朝鲜文字创作了史诗《龙飞御天歌》。证明新文字确实可行之后,1446年,《训民正音》正式公诸于世。然而,正如世宗大王料想的一样,新文字立即在朝野引起轩然大波。

      首先发难的,正是集贤殿的副提学崔万理。崔万理以犀利的唇枪舌剑,毫不留情地指责世宗大王创制文字的举动:

      “于汉字之外创制文字,简直是儿戏之至、可笑之极!”

      “自古天下之内,虽然风土因地而异,但是从来没有听说过因为方言的差异而自制文字。”

      “会做自制文字这种蠢事的,就只有蒙古、女真这类野蛮民族。”

      “这种事情,一旦传入中国,肯定会成为天大的笑话……”⑥

      大肆攻击《训民正音》之后,崔万理又罗列了一些旧有书写系统的好处:

      “新罗时代,薛聪假借汉字创造了吏读文法,完全适用于朝鲜语文。”

      “即便是下层民众,粗通文字之后也就能掌握吏读的使用。”

      “吏读虽是汉字,但也遭受有识之士的鄙夷,如今以新文字取而代之,完全不可想象。”⑦

      归根究底,崔万理等狂热汉字崇拜者们反对新文字的理由无非只有一个——《训民正音》并非汉字。

      对此,世宗大王回击道:“无论吏读、训民正音,其本质出发点无非是便民。你们一味推崇薛聪而诋毁寡人,到底意欲何为?”之后,又强行将唠叨不停的崔万理关了一天牢狱。

      然而,强力的行政手段无法扭转世间根深蒂固的观念。过分崇尚汉学的士大夫们丧失民族的自主意识。由于朝野的巨大的反对声浪,世宗大王的训民正音无法流通,虽然此后世宗大王曾下令以新文字翻译汉文经典,但是新文字长期以来只能作为难登大雅之堂的雕虫小技而流通于女子书信之间。作为新文字创制的主持者,世宗大王也并未将训民正音视为主流文字,相反,他赋予新文字另一个别名“谚文”,即民间的文字。既然只是民间使用的字体,就只能充当统治阶级向人民灌输意识形态的工具,统治阶层自然嗤之以鼻、甚至百般诋毁——暴君燕山时代,因为有人使用训民正音书写讽刺国王暴政的文章,训民正音因之被废。虽然后来因为一本汉文入门书籍《训蒙字会》中,收录的三千多个基本汉字下均用训民正音作了注释,从而保存了朝鲜文字的余烬。

      近代,朝鲜民族重拾训民正音这一民族智慧结晶,并倍加珍视。当年(1446)世宗大王颁布《训民正音》的农历九月上旬,即公历10月9日,现在被定为“韩国文字节”。 世宗大王的历史创造文字的伟大功绩,终于在五百年后得到认可。


      --------------------------------------------------------------------------------
      ①让宁大君生平,参考朝鲜李源益《纪年东史约》卷之十一,本朝纪戊戌十八年,或。
      ②见《让宁大君遗事》。
      ③战况见《李朝实录.世宗实录》元年六月癸巳,转引自《日鮮関係关系史の研究》,朝鮮世宗己亥の対馬征伐-応永外寇をむ朝鮮から見る。
      ④宋希璟《老松堂日本行录》,转引自《日鮮関係关系史の研究》,朝鮮世宗己亥の対馬征伐-応永外寇をむ朝鮮から見る。
      ⑤己亥东征之后日鲜双方交涉,参阅《日鮮関係关系史の研究》,朝鮮世宗己亥の対馬征伐-応永外寇をむ朝鮮から見る。
      ⑥《李朝实录.世宗实录》卷第一百之第二十页,转引自邵毅平《韩国的智慧》。
      ⑦《李朝实录.世宗实录》卷第一百三之第二十页,转引自邵毅平《韩国的智慧》。

      太祖李成桂开创的朝鲜王朝,其后经过太宗李芳远的苦心经营,政权逐步安定、典章制度日趋完备。世宗大王在父祖两代的深厚积累之上,开创了百花齐放的王朝文化,在此期间,朝鲜的民族文字诞生,历史、地理、艺术的成果相继涌现,天文、农学、军工等领域有长足进步,出现了蒋英实等杰出科学家。

      世宗朝的影响持续推进朝鲜王朝的国力,世宗大王逝世后,虽然朝鲜朝廷政局出现不稳,但是总体仍然呈现蒸蒸日上的态势。朝鲜王朝的国势在成宗时代最终达至巅峰,封建王朝的国家体制至此建设完成。自世宗大王即位,到成宗时代为止的约七十间(1418~1494年),被视为朝鲜王朝的鼎盛时期。

      让宁世子

      历史的偶然性总是与必然性并存,如果不是历史进程中偶然出现一点意外,世宗大王就不可能成为一代圣君。

      王位本应与世宗无缘。太宗李芳远子嗣众多,除却庶子不算,正室元敬王后闵氏所生的嫡子有让宁世子、孝宁大君、忠宁大君(日后的世宗)、诚宁大君,在倡导以礼治国的朝鲜王朝,遵行嫡长继承制,世宗的长兄让宁世子李褆,才是名正言顺的王位继承人。

      说起让宁世子的一生,可以用风流快活四字加以概括。

      出身于王室家族,父亲又是大权在握的有为明君,让宁世子得以生活在无忧无虑的环境之中,他的聪明才智只好用于琴瑟书画或诗词歌赋之上。以学问才识而言,让宁世子可谓出类拔萃,今天韩国第一号国宝崇礼门上的牌匾,即是他的传世真迹。

      然而,作为一国君位继承人,个人修养仅仅属于雕虫末技,历史上过度沉迷于风雅玩艺当中的君主,往往为江山社稷带来灾难。让宁世子即属以上典型,他对于弹唱歌舞、吟风弄月之事样样精通,但治国安邦却全不在行,自小长于帝王之家的让宁世子,甚至不曾有过继承王位的心理准备。对于他而言,王者之尊不但未能带来任何满足感,反而是沉重的枷锁。

      如此心理状态下,让宁世子甚少过问政事,时常翻越宫墙外出冶游、一味在女人两股之间寻找感官刺激,以填补内心的空虚。兴致所至,还会在相好的女人的裙摆上题上诗句,以作风流的见证。放荡不羁的行为破坏了让宁世子的历史形象,在《李朝实录》等官修史书中,他被形容为好色昏聩、猥琐无道、不学无术,而在民间则成了艳情小说中的主角。

      让宁世子教而不善,引起李芳远的警觉,第三子忠宁大君的聪颖乖巧,更深得李芳远的欢心。“时平立嫡,世乱先功”久久徘徊在李芳远心间。然而,时移世易,当时的政治环境已经不允许李芳远在立嗣问题上擅断[系统过滤]。当年他诛杀郑道传,就是打着“维护长幼之序”的旗号。之所以要拥立二哥定宗,就是方便排行第五的自己成为“王世弟”,以接过国王宝座。历来以礼教维护者自居的李芳远,实在无法再悍然践踏历代以来的传统。

      让宁世子深知父亲的心思,乐得顺水推舟。为了授人以柄,他不但毫无收敛、反而日益放纵,终日装疯卖傻,以病态示人。为了让弟弟顺利取代自己的位置,他甚至动员二弟孝宁大君识趣让道。一日,让宁世子对正座读书的孝宁大君破口大骂:“蠢驴!你知道忠宁大君生有圣德吗?你又知道我得的是什么病吗?”孝宁大君听后,双手合十面壁而坐,不久后对父亲宣称“如来入梦”,遁入空门成为佛弟子。

      长兄、二哥相继避让,忠宁大君面前是一片坦途。李芳远册封忠宁大君为世子,随即以王位禅让,是为世宗大王。

      去位之后的让宁世子降封为“让宁(逊位之意)大君”,被流放到广州安置。此后如释重负的让宁大君长年居留在京外,继续享受着风花雪月的美好生活。他常常骑马射猎、酒肉穿肠,物质生活非常讲究,已经成为和尚的孝宁大君曾劝他少吃酒肉,而他却洒脱一笑,诙谐地戏称自己是天授厚福不可受苦,并且生为王兄、死为佛兄。①

      太宗李芳远死后,让宁大君继续在弟弟世宗大王的庇护下,享尽世间繁华。他的作风一如既往地放浪形骸,他与官婢私通的记录居然见诸记载。让宁大君逍遥自在,一口气活到侄子当政的世祖时代,享寿六十九岁。他死后,被加上“刚靖疆毅果敢刚宽乐令终靖”的谥号,祠堂位于汉城的桃洞,名为“至德祠”。② 韩国首任总统李承晚,即为让宁大君的直系后人。

      对马岛征伐

      朝鲜半岛自高丽时代以来,一直遭受倭寇骚扰。李朝建立之后,朝廷通过各种手段试图消除倭寇的危害。一方面,李成桂向日本的九州少贰氏、周防大内氏乃至京都的幕府将军派遣使臣,进行外交交涉,要求日本各地势力肃清出国作恶的海盗。另一方面,在李朝初年,军方着手加强了海岸防卫,在要害海岛、海岸设置兵营,任命武将防御倭寇。

      此外,朝鲜朝廷也对倭寇采取分化、怀柔的策略。李朝允许以和平交往为目的的倭人进入境内,并且在海岸城邑设置市场互市。与朝鲜进行贸易的倭人,被朝鲜称为“贩卖倭人”、“兴利倭人”。而对于愿意归化朝鲜的倭人,朝鲜朝廷也乐于接纳——在朝鲜记载中,曾有一个名叫“平道全”的日本人归化朝鲜,官位做到“上护军”。这类倭人被称为“向化倭人”。

      在李朝与日本诸多势力之间,对马岛豪族宗氏扮演着特殊的角色。

      宗氏是日本的对马守护,也是朝鲜的“对马岛主”,历代以来割据朝鲜海峡上的对马岛,积极与朝鲜半岛开展贸易活动。在李朝初年,宗氏的当主是宗贞茂,李朝君臣对此人评价甚高,称其“威行诸岛,向幕国家(朝鲜),禁制群盗,使不得数侵边境”(出自《太宗实录》),由此可以知道,对马岛长期游走于朝鲜李朝与日本室町幕府两个体制之间,这种传统,使得宗氏在室町、江户时代一直作为日本对朝鲜外交的桥梁。

      但是,朝鲜与对马的融洽关系却因宗贞茂的死亡而一度中止。宗贞茂死后,幼小的宗贞盛(都都熊丸)继承当主之位,但是实权落入左卫门大郎(朝鲜方称“三味多罗”)手中。而左卫门大郎又有“早田万户”之称,是海贼的魁首。日鲜关系的走向,也就不难预料。

      世宗元年(1419)五月,倭寇入侵的消息突然传来,忠清道与黄海道遭到倭寇突然袭击。这年,对马岛岛内发生饥馑,岛人准备大举进犯明朝海岸,途中顺道袭击朝鲜沿海城邑,以获得粮食补给。

      历史上仅有一次的朝鲜出兵日本,就是发生在世宗元年。

      警报传来,太宗上王怒不可遏,这位军事强人立即主张武力讨伐对马的老巢,彻底消灭倭寇。而世宗的意见却很保守,主张在陆地防守击退来犯倭寇。最后当然是上王的主张占上风。

      根据上王的指示,各道集结士兵战船,作出兵渡海的准备。大军整装待发,大臣柳廷显被任命为“三军都统使”总领全军,上王与世宗授予大将铁钺、亲自饯送柳廷显出发。当时的大军编制是大小军船227艘,官兵17285人。六月十二日,三军都体察使李从茂发船出海,乘风破浪,在二十日午时抵达对马岛。

      以一国远征军征伐另一国的地方豪族,结果自然不难想象,当朝鲜船队的先锋接近对马海岸时,岛上倭人以为倭寇满载而归,纷纷出来迎接。当后继船只陆续靠岸,岸上倭人才发现事态严重,随即一哄而散,只有五十余人持械对抗,不多时即被朝鲜军打走,倭人纷纷逃入山林。朝鲜各方面军的将士,在对马岛只有零星的打斗,船上士兵登岸焚烧倭人屋舍、掠夺一切能够带走的财物。③

      最后,不胜其扰的宗贞盛奉书乞和,称七月间有台风,劝朝鲜军撤离对马岛。对马岛的战役,就这样结束了。(己亥东征)关于对马岛征伐的意义,正如史书《慵斋丛话》评价:“虽不得大捷,而倭亦畏威,不敢肆。”

      远征大军回师后,太宗上王意图发动第二次远征,但是终因害怕劳民伤财而作罢。朝鲜朝廷转而以外交恫吓使对马岛重新归顺。

      同年七月,朝鲜朝廷向对马岛发下招谕文告,内称“对马岛为岛,隶于庆尚道之鸡林,本是我国之地,载在文籍,昭然可考”,表示如果对马岛倭人肯洗心革面、归化朝鲜,朝廷可以妥善安排生计,如果岛上倭人拒绝归顺、仍旧滞留对马岛,朝廷即派军征剿,云云。

      惊魂未定的宗贞盛,对朝鲜朝廷的恫吓不敢怠慢,不久即上书乞降,书信甚至摇尾乞怜地表示“若将我岛,依贵国境内州郡之例,定为州名、赐以印信,则当效臣节,惟命是从”。

      李朝的恫吓策略眼看即将得手。朝鲜征伐对马岛的消息,由九州的少贰满贞传递入京,日方称之为“应永外寇”(时值日本应永二十六年),当时,足利义持任征夷大将军。义持曾傲慢地回绝明朝的使臣,断绝了与明朝的宗藩关系,倭寇在海外的暴行并非他关心的重点,为了探明“朝鲜、明朝联军入侵日本”传言的虚实,将军派遣外交僧亮倪,托词请求经书出使朝鲜。

      朝鲜与日本都不知道对方的真意,双方居然只字不提对马岛的事情。后来,朝鲜的回礼使者宋希璟前往日本,与义持的近臣沟通之后,双方才恍然大悟:少贰氏企图借助幕府向朝鲜施压,于是编造了外寇入侵日本本土的谎言。

      事情明朗了。宋希璟收拾行装回国,途经对马岛,赋诗一首:“瘠地顽民无所用,古来中国厌寒胡。渠今慕义自求属,非是朝鲜强籍图。”④ 如果上王、世宗了解到对马岛外交背后的秘密,大概也会有类似无可奈何、哭笑不得的感叹吧。

      对马岛与少贰氏的诡计败露,两家干脆开门见山,少贰氏扬言对马岛是本家世代祖业,势必发兵攻破朝鲜海边数城以泄心头之恨,对马方面也开始无赖,声称先前所谓“愿为属州”的书信是岛主年幼不学的笔误,应当一笔勾销。日鲜双方各执一词,根本无法达成共识。⑤ 这次外交书信事件,大概可以视为日韩之间早期的“领土纠纷”。

      世宗五年(1424),对日本立场强硬的太宗上王逝世,对马岛主宗贞盛也趁机派出弔慰使者,为李朝与对马关系破冰。太宗逝世后,世宗对日本主张温和的外交政策,重新与对马岛进行正常的交往。而后,应对马的请求,朝鲜开放釜山、荠浦、盐浦为贸易港口,接待限定人数的日本商人,并恢复定期支付的“岁赐米”。(癸亥条约)对马岛主则以近水楼台之便,取得朝鲜入境符契的发行权,从而坐享日鲜贸易的巨大利益。日本商人在朝鲜官府的监视下,可以进入汉城,以朝贡的名义,在东平馆进行交易。

      世宗时代以来的和平外交持续到中宗时代,中宗五年(1510)长期居留在釜山、荠浦、盐浦的恒居倭人勾结倭寇引发暴乱,史称“三浦倭乱”(庚午倭变)。中宗三十九年,又爆发“蛇梁倭变”。朝鲜与日本的贸易因此而数次中断,每次都在对马岛主宗氏的请求下重订商约(1512年壬申条约,1547年丁未条约)。

      训民正音

      当代朝鲜半岛使用的文字,据说源自世宗大王瞬间闪现的灵感。那时,宫殿里设有落地式窗户,窗户的木框形成一定的图样,当阳光投射到纸糊的窗纸上,木框的轮廓尤为明显。世宗大王目睹这一光景,灵机一触,脑海中便形成韩国文字的雏形。

      上述仅为道听途说的传言,然而世宗大王创制韩国文字的功绩却是事实。实际上,一套科学的文字书写系统的创造,远远并非如此简单。鉴于韩国本身并无文字,造成庶民阶层整体文化水平低下,世宗大王一直致力于本民族文字的创制工作。世宗大王认为:“朝鲜的语音与中国不同,口语与书面文字未能一致,因此无法学习汉字的庶民们往往词不达意。”这种情况之下,一种易写易用的平民文字呼之欲出。

      世宗二年,世宗大王在宫内设置集贤殿,顾名思义,是聚集贤才的学术殿堂。世宗大王精选一时的学问之士入殿研习学问,并且给予优厚研究条件与待遇,世宗大王礼贤下士,使士子们争相慕名投附,在后世政坛大放异彩的郑麟趾、申叔舟、成三问、朴彭年等名臣,无一不是集贤殿学者出身。

      韩国文字,即诞生于集贤殿的这些高级头脑当中。

      在世宗大王的主持下,创制文字的工作进入实质性阶段。在创制过程中,集贤殿学士成三问等人曾先后十余次往来中国辽东、山东一带,与寓居该地的名士学者交流音韵学知识。此外,又参考中国的音韵著作,对朝鲜语汉字发音进行分门别类,甚至是当时被视为野蛮民族文字的梵文、蒙古文都纳入参考。这些工作,均是在保密之下进行的。

      公元1443年,新型的朝鲜拼音文字系统《训民正音》终于横空出世。训民正音(Hangul),亦即当代韩文的前身。现代的韩文书写系统由24个字母(或云“部件”)组成,其中14个充当子音,其余10个充当母音。一个子音与一个母音合成一个连读的单字,写法变化多端,遵循左至右、上到下的原则,可以组成类似中国汉字的多种方块字造型。因此,韩文字母系统可以表达近乎无穷的读音,其表音功能足以完整表达朝鲜语言的发音,同时也有利于大量吸收外来的词汇。正如《训民正音》之序言所说:“本国及诸国语音文字所不能记者,悉通无碍……虽风声鹤唳、鸡鸣狗吠,皆可得而书焉。”对于这一点,汉文汉字难以望其项背。

      为验证新文字的可用性,世宗大王下令进行一系列的试验工作,将一些汉文经典翻译成朝鲜文字,并以朝鲜文字创作了史诗《龙飞御天歌》。证明新文字确实可行之后,1446年,《训民正音》正式公诸于世。然而,正如世宗大王料想的一样,新文字立即在朝野引起轩然大波。

      首先发难的,正是集贤殿的副提学崔万理。崔万理以犀利的唇枪舌剑,毫不留情地指责世宗大王创制文字的举动:

      “于汉字之外创制文字,简直是儿戏之至、可笑之极!”

      “自古天下之内,虽然风土因地而异,但是从来没有听说过因为方言的差异而自制文字。”

      “会做自制文字这种蠢事的,就只有蒙古、女真这类野蛮民族。”

      “这种事情,一旦传入中国,肯定会成为天大的笑话……”⑥

      大肆攻击《训民正音》之后,崔万理又罗列了一些旧有书写系统的好处:

      “新罗时代,薛聪假借汉字创造了吏读文法,完全适用于朝鲜语文。”

      “即便是下层民众,粗通文字之后也就能掌握吏读的使用。”

      “吏读虽是汉字,但也遭受有识之士的鄙夷,如今以新文字取而代之,完全不可想象。”⑦

      归根究底,崔万理等狂热汉字崇拜者们反对新文字的理由无非只有一个——《训民正音》并非汉字。

      对此,世宗大王回击道:“无论吏读、训民正音,其本质出发点无非是便民。你们一味推崇薛聪而诋毁寡人,到底意欲何为?”之后,又强行将唠叨不停的崔万理关了一天牢狱。

      然而,强力的行政手段无法扭转世间根深蒂固的观念。过分崇尚汉学的士大夫们丧失民族的自主意识。由于朝野的巨大的反对声浪,世宗大王的训民正音无法流通,虽然此后世宗大王曾下令以新文字翻译汉文经典,但是新文字长期以来只能作为难登大雅之堂的雕虫小技而流通于女子书信之间。作为新文字创制的主持者,世宗大王也并未将训民正音视为主流文字,相反,他赋予新文字另一个别名“谚文”,即民间的文字。既然只是民间使用的字体,就只能充当统治阶级向人民灌输意识形态的工具,统治阶层自然嗤之以鼻、甚至百般诋毁——暴君燕山时代,因为有人使用训民正音书写讽刺国王暴政的文章,训民正音因之被废。虽然后来因为一本汉文入门书籍《训蒙字会》中,收录的三千多个基本汉字下均用训民正音作了注释,从而保存了朝鲜文字的余烬。

      近代,朝鲜民族重拾训民正音这一民族智慧结晶,并倍加珍视。当年(1446)世宗大王颁布《训民正音》的农历九月上旬,即公历10月9日,现在被定为“韩国文字节”。 世宗大王的历史创造文字的伟大功绩,终于在五百年后得到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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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让宁大君生平,参考朝鲜李源益《纪年东史约》卷之十一,本朝纪戊戌十八年,或。
      ②见《让宁大君遗事》。
      ③战况见《李朝实录.世宗实录》元年六月癸巳,转引自《日鮮関係关系史の研究》,朝鮮世宗己亥の対馬征伐-応永外寇をむ朝鮮から見る。
      ④宋希璟《老松堂日本行录》,转引自《日鮮関係关系史の研究》,朝鮮世宗己亥の対馬征伐-応永外寇をむ朝鮮から見る。
      ⑤己亥东征之后日鲜双方交涉,参阅《日鮮関係关系史の研究》,朝鮮世宗己亥の対馬征伐-応永外寇をむ朝鮮から見る。
      ⑥《李朝实录.世宗实录》卷第一百之第二十页,转引自邵毅平《韩国的智慧》。
      ⑦《李朝实录.世宗实录》卷第一百三之第二十页,转引自邵毅平《韩国的智慧》。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8-2-21 15:53:58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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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10-27 14:4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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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逸定軒
        帅哥哟,离线,有人找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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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癸酉靖难


        公元1399年,明成祖朱棣以“清君侧之恶”为名发动了靖难之役,四年后攻破南京,篡夺了侄子建文帝的皇位。

        无独有偶,50年后,叔侄之间同室操戈的靖难悲剧再度在朝鲜王国重演,朝鲜世祖动用武力,从年幼的侄子端宗手中夺取了王位,并对不肯屈服的忠臣实施残酷迫害。血腥杀戮过后,靖难忠臣的英名流芳千古,而世祖与其功狗则开创了李朝的全盛时代。

        首阳大君

        首阳大君李瑈,也就是日后的世祖。他是世宗大王的次子,文宗的弟弟。此时,朝鲜王朝立国已逾半个世纪,王室宗亲们早已弃武从文,以温文儒雅的神态享受着祥和的太平盛世。然而唯独这位首阳大君,依旧保持着他祖父辈尚武刚猛的气息。

        各种记载显示,首阳大君酷似其祖父、太宗李芳远。曾经有一个老臣子,看见首阳大君就哭泣不停,禁不住感叹再三:这不正是太宗再世吗?与世宗大王其他只擅长舞文弄墨的文弱儿子们不同,首阳大君不但精于诗书、歌舞,同时他的骑射绝佳。一次,首阳大君曾经骑马冲下陡坡,结果马失蹄摔伤,而他本人却一跃落地安然无损。李成桂也有类似的经历。①

        历史对首阳大君的豪迈不羁多有着墨。首阳大君似乎对艺妓情有独钟。青年时代,一次在艺妓院嫖宿时,外头忽然敲门声大作,首阳大君提着裤子翻墙走壁、最后躲到一棵柳树后面。在首阳大君喘息未定的时候,刚好有一个路人经过,他仰望着星空自言自语地说:“紫微星经柳宿,人君倚树之像也。”——痞子味十足的首阳大君,与绕殿梁解手的刘邦可谓如出一辙。②

        然而,如果没有另一个无赖的出现,那么首阳大君极有可能永远只会是一个无赖。史书评述:“靖难之策,始于明浍, 成于獜趾。”

        明浍,指首阳大君的谋士韩明浍。虽然出身于士大夫之家,但是韩明浍蔑视学问,终日流连市井,等待发迹机会的降临。跟首阳大君的经历差不多,韩明浍的命运也是因为一个无赖的出现而改写。权擥,是首阳大君的门人。他积极协助首阳大君,经常在大君府邸中规划计谋,直说到饭菜放凉仍无暇用膳,因此而得了一个寒羹郎的绰号。权擥向首阳大君引荐狐朋狗友之一的韩明浍,首阳大君不置可否,但是心里已经记下这个名字。

        未及传召,韩明浍便自动缠上了首阳大君。为引起首阳大君的注意,韩明浍无所不用其极。一晚,他趁着首阳大君与艺妓厮混的机会,一丝不挂钻进被窝里抱住首阳大君的腰,据说姿态还相当妩媚,首阳大君几乎窒息。趁着这个可以单独相处的机会,韩明浍将自己心中的惊世谋略和盘托出:

        ——世道有变,文人无用,须用武士。③

        这是公然鼓动首阳大君发动武装叛乱。当时,体弱多病的文宗已经病逝。年幼的世子继承王位,即首阳大君之侄端宗。首阳大君觊觎侄子的王位多时,并暗中积蓄自己的武装力量。胆大包天的韩明浍,就这样将首阳大君从来不敢公开说明的野心洞悉无遗。从这一晚起,韩明浍便成了首阳大君的张子房。

        在韩明浍的安排下,一批批亡命之徒聚集到首阳大君门下。而他的同党权擥,则继续发挥他发掘可用人才的技能,将一批批顺从形势而放弃节操的文臣武将,网罗到首阳大君的阵营。这其中也包括了著名的郑麟趾、申叔舟,这两位集贤殿出身的文官,他们一直从旁协助首阳大君、成为重要的谋臣。

        暴乱的旋风

        端宗的年幼,朝廷的运作在这个非常时期也事急从权,实行了一套叫做“落点政治”的体制。

        所谓的落点,是指一套大臣上启与国王裁决的全部过程。当时名义上国王拥有任免任何官员、总揽国政的权力,但是事实上由于端宗的年幼,这个权力不得不与以议政府为首的高官们分享。当时,文宗的顾命大臣领议政皇甫仁、左议政金宗瑞、右议政郑苯掌握着绝大部分的朝廷大权,他们成为落点政治的核心。

        以任命一个官员的程序为例,当时选拔官员的大权操纵在兵曹和吏曹两个部门中,这两个部门的首长判书,分别提供若干合乎条件的候选者,上报左右议政和领议政过目,在得到这三位丞相的认可之后,最后才呈交端宗。端宗要做的事情,仅是用御笔蘸饱墨水,然后在自己属意的人选的名字上面打一个点。退一步说,即使国王对这些候选者的人品履历毫不了解,也丝毫不妨碍他履行职责,因为这些能够最终呈报御览的人选,都是议政府百官所认可的,国王哪怕是乱点一个,也并无任何问题。这简直就是为孩童端宗的稚嫩头脑度身量制的制度。看似儿戏的落点政治,其实却很大程度上制约了宗亲干政,因为如此一来,议政府总领政事,其他无关人等无权置喙。

        皇甫仁和金宗瑞预期通过落点政治,一劳永逸地将首阳大君挤出政界。然而,皇甫仁、金宗瑞始料不及的事变爆发,首阳大君居然在他们眼皮下公然发难。

        癸酉年(1453)十月,首阳大君佯装拜会金宗瑞,期间闲话家常,在相府逗留至夜幕降临方才起身离开。金宗瑞亲自送客,行至家门,冰冷的铁锤迎面袭来,金宗瑞应声倒下,当场脑浆迸裂。

        锤死左相金宗瑞之后,首阳大君私兵一拥而出,一举胁持端宗。随后,首阳大君假借端宗的名义召见满朝文武。这时,一场屠杀才真正开始。不明就里的大臣们纷纷冠带整齐前往觐见端宗,在他们面前是两重鬼门关。在第一重大门前,大臣们的护卫侍从被拦下、只身进入第二重大门。在第二重大门前,只见韩明浍手持一本帐簿一样的东西坐在那儿,不时校对着来者与簿上的名字。

        朝廷大员的生死在于韩明浍一挥手间。但凡生死簿上记载必须死的人,便被左右武士拖下去。安然通过两重大门的人,才能入内觐见首阳大君和端宗。在此过程中,皇甫仁等顾命大臣悉数被戕害,朝廷上只剩下服从首阳大君的大臣。

        首阳大君造反得手,晋位领议政,一手包揽所有政事,俨然一副周公辅成王的姿态。不久,端宗向叔父让出了王位,首阳大君便成了李朝第七代国王世祖。

        登上王位后的世祖极尽颠倒黑白之能事。他参考明朝建文、永乐的故事,指控金宗瑞、皇甫仁等二三奸臣勾结宗亲安平大君(世宗之子)图谋不轨,将造反事件定义为驱除奸臣的靖难之役,史称“癸酉靖难”。成王败寇,看来中韩两国自古皆然。④

        死六臣

        政治是龌龊的。世祖篡位的事实,被矫饰为接受端宗的禅让,这出闹剧居然当着世人面前堂皇上演。当日,端宗准备将传国玉玺授予叔父,世祖却装模作样地扑地痛哭。衮衮诸公自然对此心领神会,于是又再进行一番诚惶诚恐的劝进戏码。

        虽然意犹未尽,世祖还是起身准备接受侄子的玉玺。不料,在这个关键环节上又出现意外情况:负责传递仪式的官员,名叫成三问,这时却抱着装有玉玺的木匣死活不放,并且旁若无人地放声大哭。场面实在大煞风景。至此,众人已经无意继续拙劣的表演,世祖即位的仪式就在尴尬的气氛中完成。

        当众臣三三两两散去之际,集贤殿学士朴彭年来到景福宫庆会楼前的湖畔,准备纵身投湖以明志节。成三问一把拉住这位好友,悲怆地说道:

        “我们肩负复辟重责,不能白白死去!万一复辟失败,到时候再死尚且未迟!”

        当时附议复辟密谋的还有俞应孚、柳诚源、河纬地、李塏等人,在虚伪与贪欲滋生的太平时代,以上六人为了故主的荣辱赌上了自己的身家性命。他们就是流芳后世的“死六臣”。

        然而,首谋成三问、朴彭年的另一位挚友申叔舟却没有加入他们的行列,反而投向世祖的阵营。成三问、朴彭年与申叔舟堪称集贤殿的三杰,然而他们的友谊却随着政治立场的对立而彻底破裂。

        集贤殿是世宗时代的最高学术机构。在世宗大王的感召下,大批文人学士聚集于此钻研学问。当年成三问、朴彭年、申叔舟三位年轻人,也是集贤殿学士中的一员。他们共同参与韩国文字(训民正音)的创制,在历史纪录上写下厚重的一笔。

        多少由于集贤殿的资历,成三问、朴彭年、申叔舟多年来受到王室的倚重。文宗生前曾在宫中赐宴款待他们三人。御宴当晚,三学士在王宫内伶仃大醉,不省人事。文宗命令将宫殿的木材拆下制作担架,将三学士送走休息,身上还盖着文宗亲自盖上的貂皮被子。此次荣宠,令三学士毕生难忘。不久,文宗即病死。成三问、朴彭年、申叔舟等人受命托孤,成为端宗的顾命大臣。

        不过,人生的际遇总会不断改变着内心的思想。到文宗的儿子端宗即位时,三人的思想已经产生变化,并且差距越来越远,最终演变成水火不容的地步。

        世祖即位元年(1456),成三问、朴彭年企图趁明朝使节来临之际刺杀世祖。由于策划不周,密谋被世祖察觉,参与行动的同谋悉数被捕下狱。世祖对书生们的谋反感到万分诧异,他几乎是喃喃自语地质问每一个涉案者:

        “既然臣服我,为什么要谋反?”

        朴彭年与申叔舟声色俱厉地作答:

        “我不曾是大君您的臣子!”

        “我不曾吃您的俸禄!”

        世祖气急败坏,下令抄没二人的家产。结果,官吏在成三问的家中发现封条封存的大批禄米,果然分毫未取。再翻查朴彭年以往的上书,细看之下落款原来不是“臣”,却是“巨”。

        世祖捶胸顿足、奔走咆哮,他知道暴力威吓无法制服书生们的忠肝义胆。饱受铁棍穿腿、烙铁灼阴等惨无人道的酷刑之后,成三问、朴彭年等六人被处死刑。世祖毫无意义的泄愤之举,成就了“死六臣”的英名。(顺带一提,后来还有六位大臣拒绝与世祖同流合污而隐居山野,并称为“生六臣”。)

        朴彭年与成三问死前均留下著名的传世诗歌:

        虽曰金生丽水,岂水水生金?
        虽曰玉出昆岗,岂山山玉出?
        虽曰女必从夫,岂人人可从?
        ——朴彭年

        食人之食衣人衣,所志平生莫有违。
        一死固知忠义在,显陵松栢梦依依。
        ——成三问

        据说世祖读到这些诗文后,慨叹“当世之乱臣,后世之忠臣”云云。⑤

        与朴彭年、成三问分道扬镳的申叔舟,却在世祖时代大放异彩。他主张杀害端宗以绝后患。然而,申叔舟不是一味阿谀得宠之辈。他是兼资文武的一代名臣,曾率军与女真部落交战获胜,并作为通信使出使日本,著有地理文献《海东诸国记》。他一直活到五十九岁,临终前喃喃自语“是时候了”,大概是为弑主卖友的前半生感到懊悔。

        申叔舟的功绩并未等到世人认可,“叔舟”更成为贬义词。例如韩国语中的“叔舟豆芽”,便是指容易变坏的豆芽,用以形容品性恶劣之人。

        平心而论,相比起朴彭年、成三问对稚童端宗的执著忠诚,申叔舟追随雄主开创盛世局面的“曲线报国”路线,就经世济民得意义而言则显得更为稳健。由此可见,李朝儒林的思维此时已经出现分野。孰是孰非,并非一时三刻所能辨析评判。

        端宗哀史

        死六臣”事件后不久,明朝也发生了英宗复辟事件,此时端宗的处境更为难堪。为瞒过明朝的耳目,世祖褫夺端宗太上王的身份、降封为鲁山君,将他流放到环境恶劣的江原道宁越郡。

        端宗的幽禁所是郡内南汉江上游的一处绝地,名叫清冷浦。这个地方是河川绝壁上的一块空地,到处都是高大繁茂的松树,即使是白天也是阴阴森森。内心郁闷的端宗,只能将满腹的凄楚对大树细诉,他以诗词凭吊往昔岁月、诉说着流放生活的孤寂:

        月欲低蜀魂啼含愁情,倚楼头,尔啼悲,我闻苦,无尔声,无我愁寄语世上苦劳人。
        愼莫登春三月子规楼,一自冤禽出帝宫, 孤身双影碧山中。
        假眠夜夜眠无假,穷恨年年恨不穷。声断晓岑残月白,血流春谷落花红。
        天聋尙未闻哀诉,何奈愁人耳独聪。

        在宁越,端宗依旧是一副王者的气度。他每天清晨冠服端坐,来往土民都不觉肃然起敬。传说,在宁越干旱的季节,端宗祈雨,往往随即大雨倾盆,由此百姓更加崇拜端宗这位落难的君主,前来朝拜的官员和庶民络绎不绝。此前不久,世祖的胞弟锦城大君李瑜以复辟端宗王位的旗号起兵,最后失败被杀。显然,端宗的存在令世祖如芒在背,虽然他口口声声不想仿效英宗故事逼迫至亲,但是世祖先杀端宗而后快的心情已是昭然若揭。

        一天上朝,申叔舟之口说出了世祖不能明说的愿望:“鲁山君屡屡成为反叛者的旗帜,他不能再置身事外。”史载,世祖忍痛同意所请。

        端宗注定难逃一死。义禁府(处置政治犯的刑讯机构)的将校带着毒药,朝宁越而去。执行赐死的官差带着毒药来到端宗面前,跪在庭院中不敢仰视,倒是端宗开口放话:“我是一个没有旨意连庭院都不能下的罪人,你干脆过来杀我吧……”听了这话,差使更加颤抖不停,根本无法执行赐死。

        这时,端宗的一个侍从自动请缨,用弓弦将端宗勒死。端宗享年仅十七岁,而那个卖主求荣的奴仆,据说事后就“九覈流血”而死。端宗死后雷雨大作,黑雾弥空久久不散。侍候端宗的侍从和宫女们,几乎都投崖殉主。清冷浦当地有个悬崖被称为“落花崖”,这个名字大概是形容当时众人堕崖的悲惨情形。

        传说,端宗死后化作神灵,骑乘白马朝太白山而去。后来,端宗被奉为太白山神,当地的祭典年年不绝。实际上,端宗的尸体被抛入江中、去向不明,或云被小吏捞起偷偷掩埋,或云被和尚背负入深山安葬,也有一说是被火化。端宗死后遗下夫人宋氏,余生吃斋念佛,为亡夫祈求冥福,终年八十二岁。

        而恶事做尽的世祖,长期为各种灵异事件所困扰,仿佛冥冥中有一股超自然力量在制裁着他。端宗的母亲、也就是世祖的嫂子显德王后经常出现在他的睡梦里,一次梦境更加令人听后背脊发寒。一晚,显德王后仗剑来到世祖的梦中,厉声大骂道:你盗人国家也罢了,为何还杀害我孩儿?说完之后,她拿着手中的剑朝世子居住的资善堂而去。这个怪梦之后,世子李晄就像怨灵附身一样,身子越渐虚弱,结果后来真的不到二十岁就撒手西归了。大概由于这些怪梦的缠绕,世祖一怒之下借口显德王后亲族参加端宗复辟的密谋,下令将显德王后废为庶人并迁葬其昭陵的灵柩。未几即有各种传闻流出,如昭陵夜半妇人哭声、显德王后梓宮无法移动之类等等……⑥

        子不语怪力乱神,然而玩味这些故事的内容,民心向背也是不言而喻的了。

        李朝全盛时

        世祖当政十三年,经过他的果断施政,政治从端宗时代的紊乱回归到稳定循环的轨道。

        癸酉靖难的首席谋臣韩明浍,历经官场的风浪,其仕宦生涯大致可谓四平八稳。虽然他曾受过数次弹劾,遭受流放的惩罚,不过最后都有惊无险、安然无事。他的几个女儿分别嫁与世祖的儿子及孙子,以两朝外戚的身份左右朝政数十年。

        世祖的继位者睿宗死后,韩明浍拥立女婿成宗(懿敬世子之次子,睿宗之侄)登上王位。于是国王换了三代,韩明浍的权势依然炙手可热。史书记载,韩明浍为人贪财好色,得势期间巧取豪夺地敛聚财富,最后居然以七十多岁的高寿善终。

        世祖的王妃贞熹大妃是女中豪杰,她曾大力鼓励世祖举兵夺位。此时,出于借助韩明浍安定政权的考虑,她同意成宗入承王统。成宗即位时年纪尚轻,由贞熹大妃垂帘听政。成宗即位时的内幕,大致如此。

        成宗成年后,贞熹大妃撤帘还政。为了摆脱韩明浍等元老的操控,成宗重用士林儒生。从此,成宗的朝廷儒生满座,儒生的时代终于来临。

        继承父祖辈的积累,成宗朝达到朝鲜王朝的鼎盛阶段,国内太平无事。成宗与儒生相处如鱼得水,朝廷的主要公务不外是些讲学论道的内容。一个故事颇能说明当时的情况:一次,成宗在御花园偶然拾获雀鸟投下的碎纸,发现纸上记录着一位官员收受贿赂的物品明细。隔日上朝,士大夫的自律精神成了当日的主要话题。这时,一位官员忽然扑地忏悔,供认自己微薄的俸禄无力赡养高堂,因此曾收受某地守令的贿赂。细听之下,与碎纸片上的内容完全吻合。成宗听罢宽心一笑,从袖中取出那些零零散散纸片,并宽宥了这位孝心感人的贪官。⑦

        成宗时代,李朝的科技文化进入整理总结阶段,许多学术成果相继涌现。法典《经国大典》、史籍《东国宝鑑》、地理志《东国舆地胜览》、国民道德读本《三纲行实》相继编撰完成。除此以外,在音乐、美术、文学等方面,成宗时代也是硕果不断。

        总而言之,书生治理下的李朝,此时是一派国泰民安、欣欣向荣的治世气象。回顾“靖难”,人性的卑劣、政治迫害之残酷令人发指。然而,恰恰是这一场利欲驱使下的政治倾扎,却催生了李朝全盛的璀璨花朵。历史是如此耐人寻味,它总为人类带来不尽的困惑。


        -----------------------------------------------------------
        ①见奎章阁《李朝实录.世祖惠庄大王实录》卷第一。
        ②朝鲜李益源《纪年东史约》卷之十二,本朝纪戊子十三年。
        ③首阳大君与韩明浍的这桩逸事,见奎章阁《本朝纪略.世祖》。
        ④世祖君臣篡位的经过,在《纪年东史约》卷之十一有详细记录。
        ⑤“死六臣”,可参阅奎章阁《庄陵史补》,其中情节也散见于《纪年东史约》端宗、世祖两朝记载。
        ⑥关于端宗的内容,官修实录、宝鉴中记载隐晦、不足为凭,主要参阅《纪年东史约》。
        ⑦转引自[日] 桥本增吉《物语东洋史》第二十一卷朝鲜,雄山阁。

        公元1399年,明成祖朱棣以“清君侧之恶”为名发动了靖难之役,四年后攻破南京,篡夺了侄子建文帝的皇位。

        无独有偶,50年后,叔侄之间同室操戈的靖难悲剧再度在朝鲜王国重演,朝鲜世祖动用武力,从年幼的侄子端宗手中夺取了王位,并对不肯屈服的忠臣实施残酷迫害。血腥杀戮过后,靖难忠臣的英名流芳千古,而世祖与其功狗则开创了李朝的全盛时代。

        首阳大君

        首阳大君李瑈,也就是日后的世祖。他是世宗大王的次子,文宗的弟弟。此时,朝鲜王朝立国已逾半个世纪,王室宗亲们早已弃武从文,以温文儒雅的神态享受着祥和的太平盛世。然而唯独这位首阳大君,依旧保持着他祖父辈尚武刚猛的气息。

        各种记载显示,首阳大君酷似其祖父、太宗李芳远。曾经有一个老臣子,看见首阳大君就哭泣不停,禁不住感叹再三:这不正是太宗再世吗?与世宗大王其他只擅长舞文弄墨的文弱儿子们不同,首阳大君不但精于诗书、歌舞,同时他的骑射绝佳。一次,首阳大君曾经骑马冲下陡坡,结果马失蹄摔伤,而他本人却一跃落地安然无损。李成桂也有类似的经历。①

        历史对首阳大君的豪迈不羁多有着墨。首阳大君似乎对艺妓情有独钟。青年时代,一次在艺妓院嫖宿时,外头忽然敲门声大作,首阳大君提着裤子翻墙走壁、最后躲到一棵柳树后面。在首阳大君喘息未定的时候,刚好有一个路人经过,他仰望着星空自言自语地说:“紫微星经柳宿,人君倚树之像也。”——痞子味十足的首阳大君,与绕殿梁解手的刘邦可谓如出一辙。②

        然而,如果没有另一个无赖的出现,那么首阳大君极有可能永远只会是一个无赖。史书评述:“靖难之策,始于明浍, 成于獜趾。”

        明浍,指首阳大君的谋士韩明浍。虽然出身于士大夫之家,但是韩明浍蔑视学问,终日流连市井,等待发迹机会的降临。跟首阳大君的经历差不多,韩明浍的命运也是因为一个无赖的出现而改写。权擥,是首阳大君的门人。他积极协助首阳大君,经常在大君府邸中规划计谋,直说到饭菜放凉仍无暇用膳,因此而得了一个寒羹郎的绰号。权擥向首阳大君引荐狐朋狗友之一的韩明浍,首阳大君不置可否,但是心里已经记下这个名字。

        未及传召,韩明浍便自动缠上了首阳大君。为引起首阳大君的注意,韩明浍无所不用其极。一晚,他趁着首阳大君与艺妓厮混的机会,一丝不挂钻进被窝里抱住首阳大君的腰,据说姿态还相当妩媚,首阳大君几乎窒息。趁着这个可以单独相处的机会,韩明浍将自己心中的惊世谋略和盘托出:

        ——世道有变,文人无用,须用武士。③

        这是公然鼓动首阳大君发动武装叛乱。当时,体弱多病的文宗已经病逝。年幼的世子继承王位,即首阳大君之侄端宗。首阳大君觊觎侄子的王位多时,并暗中积蓄自己的武装力量。胆大包天的韩明浍,就这样将首阳大君从来不敢公开说明的野心洞悉无遗。从这一晚起,韩明浍便成了首阳大君的张子房。

        在韩明浍的安排下,一批批亡命之徒聚集到首阳大君门下。而他的同党权擥,则继续发挥他发掘可用人才的技能,将一批批顺从形势而放弃节操的文臣武将,网罗到首阳大君的阵营。这其中也包括了著名的郑麟趾、申叔舟,这两位集贤殿出身的文官,他们一直从旁协助首阳大君、成为重要的谋臣。

        暴乱的旋风

        端宗的年幼,朝廷的运作在这个非常时期也事急从权,实行了一套叫做“落点政治”的体制。

        所谓的落点,是指一套大臣上启与国王裁决的全部过程。当时名义上国王拥有任免任何官员、总揽国政的权力,但是事实上由于端宗的年幼,这个权力不得不与以议政府为首的高官们分享。当时,文宗的顾命大臣领议政皇甫仁、左议政金宗瑞、右议政郑苯掌握着绝大部分的朝廷大权,他们成为落点政治的核心。

        以任命一个官员的程序为例,当时选拔官员的大权操纵在兵曹和吏曹两个部门中,这两个部门的首长判书,分别提供若干合乎条件的候选者,上报左右议政和领议政过目,在得到这三位丞相的认可之后,最后才呈交端宗。端宗要做的事情,仅是用御笔蘸饱墨水,然后在自己属意的人选的名字上面打一个点。退一步说,即使国王对这些候选者的人品履历毫不了解,也丝毫不妨碍他履行职责,因为这些能够最终呈报御览的人选,都是议政府百官所认可的,国王哪怕是乱点一个,也并无任何问题。这简直就是为孩童端宗的稚嫩头脑度身量制的制度。看似儿戏的落点政治,其实却很大程度上制约了宗亲干政,因为如此一来,议政府总领政事,其他无关人等无权置喙。

        皇甫仁和金宗瑞预期通过落点政治,一劳永逸地将首阳大君挤出政界。然而,皇甫仁、金宗瑞始料不及的事变爆发,首阳大君居然在他们眼皮下公然发难。

        癸酉年(1453)十月,首阳大君佯装拜会金宗瑞,期间闲话家常,在相府逗留至夜幕降临方才起身离开。金宗瑞亲自送客,行至家门,冰冷的铁锤迎面袭来,金宗瑞应声倒下,当场脑浆迸裂。

        锤死左相金宗瑞之后,首阳大君私兵一拥而出,一举胁持端宗。随后,首阳大君假借端宗的名义召见满朝文武。这时,一场屠杀才真正开始。不明就里的大臣们纷纷冠带整齐前往觐见端宗,在他们面前是两重鬼门关。在第一重大门前,大臣们的护卫侍从被拦下、只身进入第二重大门。在第二重大门前,只见韩明浍手持一本帐簿一样的东西坐在那儿,不时校对着来者与簿上的名字。

        朝廷大员的生死在于韩明浍一挥手间。但凡生死簿上记载必须死的人,便被左右武士拖下去。安然通过两重大门的人,才能入内觐见首阳大君和端宗。在此过程中,皇甫仁等顾命大臣悉数被戕害,朝廷上只剩下服从首阳大君的大臣。

        首阳大君造反得手,晋位领议政,一手包揽所有政事,俨然一副周公辅成王的姿态。不久,端宗向叔父让出了王位,首阳大君便成了李朝第七代国王世祖。

        登上王位后的世祖极尽颠倒黑白之能事。他参考明朝建文、永乐的故事,指控金宗瑞、皇甫仁等二三奸臣勾结宗亲安平大君(世宗之子)图谋不轨,将造反事件定义为驱除奸臣的靖难之役,史称“癸酉靖难”。成王败寇,看来中韩两国自古皆然。④

        死六臣

        政治是龌龊的。世祖篡位的事实,被矫饰为接受端宗的禅让,这出闹剧居然当着世人面前堂皇上演。当日,端宗准备将传国玉玺授予叔父,世祖却装模作样地扑地痛哭。衮衮诸公自然对此心领神会,于是又再进行一番诚惶诚恐的劝进戏码。

        虽然意犹未尽,世祖还是起身准备接受侄子的玉玺。不料,在这个关键环节上又出现意外情况:负责传递仪式的官员,名叫成三问,这时却抱着装有玉玺的木匣死活不放,并且旁若无人地放声大哭。场面实在大煞风景。至此,众人已经无意继续拙劣的表演,世祖即位的仪式就在尴尬的气氛中完成。

        当众臣三三两两散去之际,集贤殿学士朴彭年来到景福宫庆会楼前的湖畔,准备纵身投湖以明志节。成三问一把拉住这位好友,悲怆地说道:

        “我们肩负复辟重责,不能白白死去!万一复辟失败,到时候再死尚且未迟!”

        当时附议复辟密谋的还有俞应孚、柳诚源、河纬地、李塏等人,在虚伪与贪欲滋生的太平时代,以上六人为了故主的荣辱赌上了自己的身家性命。他们就是流芳后世的“死六臣”。

        然而,首谋成三问、朴彭年的另一位挚友申叔舟却没有加入他们的行列,反而投向世祖的阵营。成三问、朴彭年与申叔舟堪称集贤殿的三杰,然而他们的友谊却随着政治立场的对立而彻底破裂。

        集贤殿是世宗时代的最高学术机构。在世宗大王的感召下,大批文人学士聚集于此钻研学问。当年成三问、朴彭年、申叔舟三位年轻人,也是集贤殿学士中的一员。他们共同参与韩国文字(训民正音)的创制,在历史纪录上写下厚重的一笔。

        多少由于集贤殿的资历,成三问、朴彭年、申叔舟多年来受到王室的倚重。文宗生前曾在宫中赐宴款待他们三人。御宴当晚,三学士在王宫内伶仃大醉,不省人事。文宗命令将宫殿的木材拆下制作担架,将三学士送走休息,身上还盖着文宗亲自盖上的貂皮被子。此次荣宠,令三学士毕生难忘。不久,文宗即病死。成三问、朴彭年、申叔舟等人受命托孤,成为端宗的顾命大臣。

        不过,人生的际遇总会不断改变着内心的思想。到文宗的儿子端宗即位时,三人的思想已经产生变化,并且差距越来越远,最终演变成水火不容的地步。

        世祖即位元年(1456),成三问、朴彭年企图趁明朝使节来临之际刺杀世祖。由于策划不周,密谋被世祖察觉,参与行动的同谋悉数被捕下狱。世祖对书生们的谋反感到万分诧异,他几乎是喃喃自语地质问每一个涉案者:

        “既然臣服我,为什么要谋反?”

        朴彭年与申叔舟声色俱厉地作答:

        “我不曾是大君您的臣子!”

        “我不曾吃您的俸禄!”

        世祖气急败坏,下令抄没二人的家产。结果,官吏在成三问的家中发现封条封存的大批禄米,果然分毫未取。再翻查朴彭年以往的上书,细看之下落款原来不是“臣”,却是“巨”。

        世祖捶胸顿足、奔走咆哮,他知道暴力威吓无法制服书生们的忠肝义胆。饱受铁棍穿腿、烙铁灼阴等惨无人道的酷刑之后,成三问、朴彭年等六人被处死刑。世祖毫无意义的泄愤之举,成就了“死六臣”的英名。(顺带一提,后来还有六位大臣拒绝与世祖同流合污而隐居山野,并称为“生六臣”。)

        朴彭年与成三问死前均留下著名的传世诗歌:

        虽曰金生丽水,岂水水生金?
        虽曰玉出昆岗,岂山山玉出?
        虽曰女必从夫,岂人人可从?
        ——朴彭年

        食人之食衣人衣,所志平生莫有违。
        一死固知忠义在,显陵松栢梦依依。
        ——成三问

        据说世祖读到这些诗文后,慨叹“当世之乱臣,后世之忠臣”云云。⑤

        与朴彭年、成三问分道扬镳的申叔舟,却在世祖时代大放异彩。他主张杀害端宗以绝后患。然而,申叔舟不是一味阿谀得宠之辈。他是兼资文武的一代名臣,曾率军与女真部落交战获胜,并作为通信使出使日本,著有地理文献《海东诸国记》。他一直活到五十九岁,临终前喃喃自语“是时候了”,大概是为弑主卖友的前半生感到懊悔。

        申叔舟的功绩并未等到世人认可,“叔舟”更成为贬义词。例如韩国语中的“叔舟豆芽”,便是指容易变坏的豆芽,用以形容品性恶劣之人。

        平心而论,相比起朴彭年、成三问对稚童端宗的执著忠诚,申叔舟追随雄主开创盛世局面的“曲线报国”路线,就经世济民得意义而言则显得更为稳健。由此可见,李朝儒林的思维此时已经出现分野。孰是孰非,并非一时三刻所能辨析评判。

        端宗哀史

        死六臣”事件后不久,明朝也发生了英宗复辟事件,此时端宗的处境更为难堪。为瞒过明朝的耳目,世祖褫夺端宗太上王的身份、降封为鲁山君,将他流放到环境恶劣的江原道宁越郡。

        端宗的幽禁所是郡内南汉江上游的一处绝地,名叫清冷浦。这个地方是河川绝壁上的一块空地,到处都是高大繁茂的松树,即使是白天也是阴阴森森。内心郁闷的端宗,只能将满腹的凄楚对大树细诉,他以诗词凭吊往昔岁月、诉说着流放生活的孤寂:

        月欲低蜀魂啼含愁情,倚楼头,尔啼悲,我闻苦,无尔声,无我愁寄语世上苦劳人。
        愼莫登春三月子规楼,一自冤禽出帝宫, 孤身双影碧山中。
        假眠夜夜眠无假,穷恨年年恨不穷。声断晓岑残月白,血流春谷落花红。
        天聋尙未闻哀诉,何奈愁人耳独聪。

        在宁越,端宗依旧是一副王者的气度。他每天清晨冠服端坐,来往土民都不觉肃然起敬。传说,在宁越干旱的季节,端宗祈雨,往往随即大雨倾盆,由此百姓更加崇拜端宗这位落难的君主,前来朝拜的官员和庶民络绎不绝。此前不久,世祖的胞弟锦城大君李瑜以复辟端宗王位的旗号起兵,最后失败被杀。显然,端宗的存在令世祖如芒在背,虽然他口口声声不想仿效英宗故事逼迫至亲,但是世祖先杀端宗而后快的心情已是昭然若揭。

        一天上朝,申叔舟之口说出了世祖不能明说的愿望:“鲁山君屡屡成为反叛者的旗帜,他不能再置身事外。”史载,世祖忍痛同意所请。

        端宗注定难逃一死。义禁府(处置政治犯的刑讯机构)的将校带着毒药,朝宁越而去。执行赐死的官差带着毒药来到端宗面前,跪在庭院中不敢仰视,倒是端宗开口放话:“我是一个没有旨意连庭院都不能下的罪人,你干脆过来杀我吧……”听了这话,差使更加颤抖不停,根本无法执行赐死。

        这时,端宗的一个侍从自动请缨,用弓弦将端宗勒死。端宗享年仅十七岁,而那个卖主求荣的奴仆,据说事后就“九覈流血”而死。端宗死后雷雨大作,黑雾弥空久久不散。侍候端宗的侍从和宫女们,几乎都投崖殉主。清冷浦当地有个悬崖被称为“落花崖”,这个名字大概是形容当时众人堕崖的悲惨情形。

        传说,端宗死后化作神灵,骑乘白马朝太白山而去。后来,端宗被奉为太白山神,当地的祭典年年不绝。实际上,端宗的尸体被抛入江中、去向不明,或云被小吏捞起偷偷掩埋,或云被和尚背负入深山安葬,也有一说是被火化。端宗死后遗下夫人宋氏,余生吃斋念佛,为亡夫祈求冥福,终年八十二岁。

        而恶事做尽的世祖,长期为各种灵异事件所困扰,仿佛冥冥中有一股超自然力量在制裁着他。端宗的母亲、也就是世祖的嫂子显德王后经常出现在他的睡梦里,一次梦境更加令人听后背脊发寒。一晚,显德王后仗剑来到世祖的梦中,厉声大骂道:你盗人国家也罢了,为何还杀害我孩儿?说完之后,她拿着手中的剑朝世子居住的资善堂而去。这个怪梦之后,世子李晄就像怨灵附身一样,身子越渐虚弱,结果后来真的不到二十岁就撒手西归了。大概由于这些怪梦的缠绕,世祖一怒之下借口显德王后亲族参加端宗复辟的密谋,下令将显德王后废为庶人并迁葬其昭陵的灵柩。未几即有各种传闻流出,如昭陵夜半妇人哭声、显德王后梓宮无法移动之类等等……⑥

        子不语怪力乱神,然而玩味这些故事的内容,民心向背也是不言而喻的了。

        李朝全盛时

        世祖当政十三年,经过他的果断施政,政治从端宗时代的紊乱回归到稳定循环的轨道。

        癸酉靖难的首席谋臣韩明浍,历经官场的风浪,其仕宦生涯大致可谓四平八稳。虽然他曾受过数次弹劾,遭受流放的惩罚,不过最后都有惊无险、安然无事。他的几个女儿分别嫁与世祖的儿子及孙子,以两朝外戚的身份左右朝政数十年。

        世祖的继位者睿宗死后,韩明浍拥立女婿成宗(懿敬世子之次子,睿宗之侄)登上王位。于是国王换了三代,韩明浍的权势依然炙手可热。史书记载,韩明浍为人贪财好色,得势期间巧取豪夺地敛聚财富,最后居然以七十多岁的高寿善终。

        世祖的王妃贞熹大妃是女中豪杰,她曾大力鼓励世祖举兵夺位。此时,出于借助韩明浍安定政权的考虑,她同意成宗入承王统。成宗即位时年纪尚轻,由贞熹大妃垂帘听政。成宗即位时的内幕,大致如此。

        成宗成年后,贞熹大妃撤帘还政。为了摆脱韩明浍等元老的操控,成宗重用士林儒生。从此,成宗的朝廷儒生满座,儒生的时代终于来临。

        继承父祖辈的积累,成宗朝达到朝鲜王朝的鼎盛阶段,国内太平无事。成宗与儒生相处如鱼得水,朝廷的主要公务不外是些讲学论道的内容。一个故事颇能说明当时的情况:一次,成宗在御花园偶然拾获雀鸟投下的碎纸,发现纸上记录着一位官员收受贿赂的物品明细。隔日上朝,士大夫的自律精神成了当日的主要话题。这时,一位官员忽然扑地忏悔,供认自己微薄的俸禄无力赡养高堂,因此曾收受某地守令的贿赂。细听之下,与碎纸片上的内容完全吻合。成宗听罢宽心一笑,从袖中取出那些零零散散纸片,并宽宥了这位孝心感人的贪官。⑦

        成宗时代,李朝的科技文化进入整理总结阶段,许多学术成果相继涌现。法典《经国大典》、史籍《东国宝鑑》、地理志《东国舆地胜览》、国民道德读本《三纲行实》相继编撰完成。除此以外,在音乐、美术、文学等方面,成宗时代也是硕果不断。

        总而言之,书生治理下的李朝,此时是一派国泰民安、欣欣向荣的治世气象。回顾“靖难”,人性的卑劣、政治迫害之残酷令人发指。然而,恰恰是这一场利欲驱使下的政治倾扎,却催生了李朝全盛的璀璨花朵。历史是如此耐人寻味,它总为人类带来不尽的困惑。


        -----------------------------------------------------------
        ①见奎章阁《李朝实录.世祖惠庄大王实录》卷第一。
        ②朝鲜李益源《纪年东史约》卷之十二,本朝纪戊子十三年。
        ③首阳大君与韩明浍的这桩逸事,见奎章阁《本朝纪略.世祖》。
        ④世祖君臣篡位的经过,在《纪年东史约》卷之十一有详细记录。
        ⑤“死六臣”,可参阅奎章阁《庄陵史补》,其中情节也散见于《纪年东史约》端宗、世祖两朝记载。
        ⑥关于端宗的内容,官修实录、宝鉴中记载隐晦、不足为凭,主要参阅《纪年东史约》。
        ⑦转引自[日] 桥本增吉《物语东洋史》第二十一卷朝鲜,雄山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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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暴君燕山



          一代贤君成宗在历史上留下守成令主的盛名,而他的儿子燕山君却是遗臭万年的暴君。

          燕山君的暴虐罄竹难书,同时其坎坷悲惨的身世与细腻破碎的灵魂却也催人泪下。燕山君的人生是一出华丽的悲剧,他逃避在真实与虚幻交织的戏剧中,却最终被现实无情吞噬。多少年来,世人不断改变着对这位传奇人物的看法。

          思母长恨

          李朝的后宫是花团锦簇的世界,万千佳丽的倩影令君王目不暇接。青年时代的成宗,就一度迷恋宫女尹氏。

          根据李朝的后宫制度,宫女必须是良家未婚处女。这些女孩一旦入选宫廷,从此即与凡夫俗子的生活绝缘。她们必须终生伺候国王,而不能与其他男人有儿女私情,哪怕是一般的交往也在禁止之列。当她们年华逝去之后,才得到一个体面的女官位阶,最后还是老病出宫、结束虚度光阴的一生。

          在为数众多的宫女当中,也有受到国王宠幸而晋位嫔妃的例子,只是这种情况实属凤毛麟角。尹氏宫女,就是这么一个特例。

          然而,这样的荣宠对于尹氏而言只是不幸的开端。没落贵族家庭出身的尹氏有着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想。她终日试图独占成宗的爱情。成宗对尹氏的爱意与日俱增,尹氏不久就身怀六甲。她内心强烈的占有欲,至此演变到无可救药的地步。在尹氏怀胎之际,成宗与其他的后宫嫔妃寻欢作乐。尹氏为此大受刺激,她终日挺着日渐隆起的肚子、指责成宗的寡情薄幸。

          成宗一度颇能自制。曾经有弹琴的女子,在宴席上对成宗眉目传情、暗送秋波,成宗不为所动,最后甚至因此而裁撤宴会中的女乐节目。然而到了青壮年,成宗对女色的欲望渐渐不可控制。在王妃怀孕之时,国王宠幸后宫属于违背礼制之举。

          尹氏诞下王子(即之后的燕山君)之后,嫉妒泼辣的性格还是毫无收敛。她甚至随身携带装有毒药的袋子,准备随时毒杀后宫中得宠的嫔妃。成宗闻之大怒,尹氏被降格为嫔。由于尹氏的凶悍性格,她几乎与所有后宫成员交恶。甚至连成宗的母亲仁粹大妃,也对尹氏抱有不良的观感。

          显而易见,尹氏已经失去昔日的魅力,成宗对她日渐疏远。尹氏不单未能捉住成宗的心,她过分恶毒的心肠反而促使成宗移情别恋。绝望之余,疯狂的尹氏在成宗的脸上留下了一道抓痕,这一抓宿命一般地注定了她与燕山君的命运。

          在国王尊容上留下伤痕是大逆不道之罪,尹氏无可避免被逐出宫廷的命运。然而,尹氏可谓祸不单行。此时,宫中美人们趁机对尹氏落井下石,不遗余力地向宫中的长辈仁粹大妃频进谗言,尹氏最终被赐死。成宗认为:尹氏本性凶狠,若不及早除去,恐怕会祸及元子(燕山君)。

          尹氏,这位王储的生母被执行赐死,她含恨喝下国王御赐的毒药。弥留之际,她以赌咒的口吻道出了最后的遗言:

          “将我葬在国王经过的路旁吧!好让我一睹日后儿子君临一国的英姿!” ①

          言毕吐血,随即气绝而亡。此时的燕山君还是一个不知世事的稚童。②

          毕竟是成宗的嫡传长子,燕山君的王储地位并未因废妃事件而有所动摇。不多时,成宗就册立新王妃尹氏(慈顺大妃,中宗之生母),同时将世子燕山君交由新妃抚养。而燕山君真正的生母废妃尹氏,则被下令不得提及。燕山君,这个身世显赫的深宫遗孤,从此生活在讳深莫如的诡异环境中。自此之后,废妃尹氏在世间销声匿迹,仿佛从来不曾存在。宫中人们对尹氏的事迹或三缄其口,或支吾其词,废妃尹氏事件遂成一桩尘封的宫廷秘闻。

          后来,慈顺大妃为成宗诞下了晋城大君李怿(中宗),幼小的燕山君明显无法在她身上嗅到母亲的味道。一次,燕山君出宫游玩,回来之后成宗问道:“宫外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呀?”

          燕山君神色落寞地回答:“母牛和牛犊相依而行的样子,令我十分羡慕。”

          失去母爱的燕山君,却不见得享受过父爱。成宗与燕山君的感情十分淡薄。③

          而燕山君知道亲生母亲是为何人,是在即位亲政之后。他在故纸堆中发现关于一位尹姓人物的记载,问及左右,答道:“此人正是废妃尹氏之父。”废妃事件,至此才真相大白。大概谁也料想不到,此刻正是扭转李朝盛衰的一个关键瞬间吧。

          风声鹤唳的士祸

          身为一国之君,却因为生母的秘密被欺瞒十数年之久。对于燕山君而言,成宗带给自己的恐怕只有无限的耻辱吧。大概为着这个原因,燕山君对死去的父亲恨之入骨。但凡成宗生前所珍爱的事物,一概被燕山君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成宗一死,燕山君犹如挣脱长久以来的梦靥。他立即张弓射杀成宗生前的宠物,以欣赏它痛苦惨死的过程为乐趣。就是以这种扭曲的报复心理,燕山君开始了他十二年的执政生涯。一代名臣金宗直则这样说道:“看着新王的眼睛就觉得不对劲。再在朝廷待下去恐怕连性命都不保呐!”

          顺理成章,追随成宗左右的文臣也成为燕山君仇视的对象。他坚信母亲的死,是卑劣的王室成员与大臣们联手陷害的结果。这种偏激的想法,在燕山君的执政时代不断徘徊在他内心,最终摧毁了他的统治和他自己的人生。

          事实上,朝臣们也因为理念的差异而形成分化。青萍之末的私怨,在政治斗争中集中爆发。士林读书人出身的大臣,就十分鄙夷勋旧出身的大臣。不同于以考取功名进入朝廷的士林官员,勋旧大臣是指附和改朝换代(李成桂的革命)、弑主篡位(世祖篡位)而获得爵禄的贵族。例如成宗士林重臣金宗直,就曾破坏勋旧柳子光的题词、以示两者势不两立。受到奇耻大辱的柳子光等勋旧,则指责金宗直的《弔义帝文》影射世祖篡位的历史,从而掀起“戊午士祸”的序幕(燕山君四年,1498)。

          士祸,犹言“读书人的灾难”。事件中,燕山君利用士林与勋旧的对立,大肆屠戮成宗宠信的士林派。他甚至下令将早已死去的金宗直开馆剖尸,以示彻底摧毁士林的决心。士林势力经受致命一击,在燕山时代的朝廷上销声匿迹。燕山君开创了“士祸”的恶劣先例。

          不过,燕山君的偏向性是毫无原则的。终日唠叨不止的书生从朝廷上销声匿迹,但是勋旧大臣们同样令燕山君心神不宁。处于金字塔顶端的燕山君高处不胜寒,他至高无上的王权依然受到勋旧大臣们的约束。他发现在一切场合中,允许君主自由支配的空间极其有限,勋旧大臣的影响力十分巨大。严酷的政治现实难于扭转,迷惘沮丧之余,燕山君逐渐沉沦。对于燕山君的荒唐,即使以奢靡腐败著称的勋旧大臣也感到十分惊讶。他全然不以代天治民为己任,而是将整个朝鲜王国视为自己的巨型游乐场:乐工有广熙,运平、兴淸、续红、联芳院,全部都艺妓成群;连佛门清静地的圆觉寺都改叫含芳院,坐落在京城之内的贵族府邸纷纷改修成大王寻欢作乐的蕾阳院、趁香院、聚红院……成均馆再也没有书声琅琅的情景,啰里啰唆的书生统统被赶走,那里从此成为饮宴的场所,终日回响着燕山君放荡的笑声和妇人的娇嗔。④

          蕞尔小国的国库经不起燕山君的疯狂挥霍,捉襟见袖的财政状况刺激了他的敛财欲望。为了维持蔚为大观的酒池肉林,燕山君对百姓加重赋税课物。但是这些民脂民膏对于巨大的空洞而言无疑只是杯水车薪。最后,他居然伸手向勋旧大臣要钱——他想没收大臣们的田地以弥补财政上的赤字。

          勋旧大臣们群起抵制燕山君疯狂的强盗行径,全部官员均拒绝交出田产。臣下抗命令燕山君圣心不悦。这时,臭名昭著的弄臣任士洪,再度挑拨燕山君内心深处最深沉的伤痛。他交出了废妃尹氏的遗物——一块染血的手绢,这是尹氏服毒之后吐出的鲜血。燕山君登时陷入回忆的痛苦中,震惊与悲伤使他丧失了理智。他常常将染血的手帕搂入怀内,饱含泪水寻思着为母报仇雪耻的计划。

          不久之后,这种偏执的想法果然付诸行动。燕山君清算一切与尹氏之死有关的人士,其牵连范围之广大令人胆寒。元勋功臣也好,先王的后宫也好,与废后之死有关的所有人、哪怕只是与赐死有微不足道的关联者即为附逆,这些人都要一个不漏统统寻机予以报复。他满脸杀气地扫视群臣,一口气将与废妃事件有关的大臣全部杀害或流放,受刑者囊括了当朝的大部分大臣,人数达一百余众。甚至连在尹氏被废时担任承旨官职、就是负责王命出纳传达的人,也全部处死——因为他们笔端写下了各种玷污尹氏名誉的教旨……这些人的名字足以列成长长的名单。即使是死人也难以逃脱制裁,那些没来得及接受惩罚就先行死去的大臣,则全部掘出尸体砍成几段,再将骨头打碎磨成粉末飘洒在风中。借此机会,燕山君抄没了一批勋旧大臣的家产。

          燕山君不可能忘记先王后宫中的两个妖孽。严淑仪和郑淑仪,就是当年在仁粹大妃面前陷害尹氏的两大元凶。此二人都被怒气冲冲的燕山君亲手用刀砍死——也有一种说法是被杖死。郑氏的两个儿子也未能幸免,一同命丧黄泉。

          复仇计划雷厉风行地执行着。燕山君的暴虐使得朝野一片风声鹤唳,仿佛只有这样做才能告慰母亲的冤魂。

          事态至此,燕山君的祖母仁粹大妃无法继续坐视。她勉强撑起病体,大声呵斥前来请安的燕山君。不过,即使以长辈的身份也无法压制怒火万丈的燕山君,他只记得祖母也是当年赐死母亲的元凶之一。他一头撞向有病在身的祖母,仁粹大妃被撞倒在床,奄奄一息。几天后,燕山君直接派人赐药毒死了祖母,就像当年她与成宗赐死尹氏那般。

          至此,宫廷里外的异己悉数被屠戮干净,朝廷成为燕山君以及任士洪之流胡作非为的场所。政权内部的门户斗争无法避免,燕山君错误的导引政策,则全盘摧毁了自己赖以生存的政治基盘。这次范围更为广大的屠杀发生在甲子年(1504),被称为“甲子士祸”。⑤

          大规模的流血清洗之后,燕山君寻欢作乐的兴致极高。他挥霍着抄没“逆臣”得来的财产,继续追寻极乐享受。他骑着骏马奔驰在他方圆百里的巨大猎场上,尽情射杀猎物。他继续在成均馆拥抱着浑身脂粉香气、妩媚姣妍的宫女,放纵他骄奢淫逸的生活。王宫大内里的世界,多姿多彩。只有在尖叫与血腥中,燕山君才能暂时忘却所有的悲伤和无奈。

          末日的狂欢

          燕山君以永远捉摸不透的心思,变换着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法。他以一国君主之尊,终日与戏子娼妇为伍,每日通宵达旦演戏饮宴,秽闻劣迹耸人听闻。燕山君倒行逆施已达极点,他站立溃台的边缘,忠诚的内侍金处善在也无法坐视。他知道情形十分险恶,对家里人交代“恐怕不能活着回来”,之后进宫觐见。

          在宫内,燕山君的盛宴高潮迭起,金处善却劈头盖脸地批判燕山君:“像你这样不知道体恤国家百姓的君主,真是翻破史书都没有前例!”

          燕山君的兴致当场被泼熄、面色煞白,他下意识地操起弓箭,拉满了弓一箭射向金处善、当场射断了他的肋骨。受伤后的金处善言词更为激烈,他强忍着剧痛接着说:

          “朝廷大臣前仆后继地殉难,难道我这个老人家还怕死么!你这样下去迟早招致亡国惨祸!”

          言未毕,燕山君再发一箭,金处善支撑不住、跪倒在地上。燕山君扔下弓箭、冲到金处善面前,拔出剑亲手砍伤金处善的脚。出人意料的是,金处善居然勉强撑起半截身体,对燕山君说:“难道你没有脚可以走路吗?”

          燕山君被暴怒冲昏了理智,他割下金处善的舌头,最后还活生生剖开他的肚子、将肠子拉出来喂饲老虎。而这位忠诚的老太监,到断气的一刻前都还进谏不止。⑥

          此后,燕山君更将金处善的亲戚全部杀害或者流放,宅第夷为平地、变成水池。这种朝鲜特有的侮辱性刑罚叫“破家潴泽”,大概有破坏罪人宅第的风水、使之家门衰败的用意。这样做还不足以平息燕山君的怒气,他干脆禁止全国使用“处”字。然而禁止使用一个汉字倒也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在此之前,由于有人使用世宗大王发明的训民正音书写讽刺君主的文章,燕山君干脆就此下令禁止使用正音,并且印有正音的书籍也一律销毁。那时,满朝官员身上都必须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几行字:“口是祸之门,舌是斩身刀。闭口深藏舌,安身处处牢。”⑦

          燕山君的最后岁月,充满了黑色幽默。

          燕山君末年,全朝鲜八道的娼妓源源不尽充入汉城的王宫。燕山君将猎艳的目标转向风月场中风情万众的女子,整个朝鲜都为止天翻地覆。曾经有一个叫做沈顺门的风流客,官位做到直提学,他与朋友在艺妓院中都有相熟的女子。熟人见风头正紧,规劝这两位仁兄赶快与他们的情人分手为妙,然而沈顺门却不以为意。意想不到的是,这两位艺妓居然真的碰巧被选入宫中,并且深受燕山君的宠爱。最后,这个沈顺门果然被燕山君杀害,甚至连一个莫须有的罪名也没有。

          围绕着燕山君的女人们,有些人的死更加是莫名其妙。即使摧眉折腰、奉承迎合燕山君的心意,也可能会招致杀身之祸。那时有一个生员自愿将自己的小妾送进宫里,供燕山君享用,以为可以一举飞黄腾达。这名女子一度让燕山君沉迷,不过,奉献小老婆的生员还是被杀了。因为这个女子天生性情内敛,终日沉默寡言,这被燕山君误会为对前夫恋恋不舍而郁郁寡欢,杀机由此而起。

          类似荒唐事迹层出不穷,读罢不禁令人捧腹。

          燕山君末年,星州地方有个叫张顺孙的人,记载将他的容貌作如是形容:长得一个猪头一般的脑袋。因为这幅尊容,张顺孙声名大噪,时有张猪头的诨号。一次燕山君祭祀宗庙的时候,身旁一个籍贯在星州的妓女居然发笑。燕山君追问她何事发笑,这个妓女说:“看见神案上的猪头,我想起了老家的张顺孙。”此言一出,燕山君勃然大怒:“这个张猪头一定是你的爱夫!来人啊!速速将猪头斩了提来!”于是这个张顺孙果然被逮捕了,押送到汉城准备处斩。然而张顺孙仅仅是长得像猪头,智力却并不低下。当押解队伍来到一个岔口时,张顺孙故意指点一条错路,在路上耽搁的那会儿,正好汉城里的造反爆发,遂免去一死。

          事实上,燕山君极有可能有恋母情结。这个在幼年时代一直备受冷落的人,成年后仅仅从女性身上获得肉欲的满足,却从来没有女人能够给予他心灵上的抚慰。在燕山君年幼时,他的伯父月山大君的夫人朴氏曾经照顾过他。朴氏的呵护犹如沙漠中的泉眼一样,在燕山君的内心中留下极其深刻的印象,并逐渐演变成强烈的依恋,逐渐逾越了母亲的界限,发展成为男女的思慕之情。最后燕山君按捺不住,召来了朴氏并将其强奸。完事之后,居然还赏赐妃嫔的冠服,让自己的伯母享受自己妻子的待遇。朴氏受不了这样的羞辱,愤然自杀。这则王室丑闻,直接将燕山君领向死路。⑧

          这个朴氏正是武将朴元宗的妹妹,众所周知,朴元宗就是“反正”中的首席功臣。

          公元1506年,丙寅年九月己卯,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的起义军,包围了汉城昌德宫。燕山君被废黜,他身穿黑衣、头带笠帽,被轿子抬出宫门,前往流放地——江华岛的乔桐。⑨

          兔死狐悲,这时昌德宫中娼妓美女哭声震天。燕山君在位时得宠的张绿水等美人,被士兵押解到军器寺前问斩。据说当时汉城的老百姓争相来带她们经过的路旁,纷纷捡起石块对准张绿水的阴部狠狠地扔掷过去,口中还不停地大骂:“国家的膏血,全部都填进这些洞里啦!”……⑩

          翌年,燕山君在江华岛上病逝,他就这样结束了31年混混噩噩的人生。在他死后,记录他当政12年历史的实录草稿,被任意改写,其中不乏恶意攻击、无中生有的字眼。这本《燕山君日记》,成为后世人了解燕山君生平的重要资料。不过,由于编修者立场的偏颇,我们至今不能肯定这些记载全部属实。燕山君,遂永远成为历史上一位众说纷纭的人物。


          -------------------------------------------------------------------------
          ①此话曾见诸电影《王的男人》的孔吉,历史上确有根据,见李源益《纪年东史约》卷之十二,《本朝纪》成宗己酉二十年条。
          ②关于废妃死亡的日期,记载存在版本的差异。成宗朝《李朝实录》记载为1482年八月十六日,而《纪年东史约》则记为1489年。
          ③废妃种种事迹,详见李源益《纪年东史约》卷之十二、十三。
          ④奎章阁《李朝实录.燕山君日记》卷第六十三。
          ⑤戊午、甲子两次士祸,参阅李源益《纪年东史约》卷之十三,本朝纪戊午四年、甲子十年。
          ⑥李源益《纪年东史约》卷之十三,本朝纪甲子十年。
          ⑦[韩]辛奉承《朝鲜王朝500年》卷21《暴君燕山》慎言牌 (株)金星出版社。
          ⑧以上几件故事,摘自李源益《纪年东史约》卷之十三。
          ⑨奎章阁《李朝实录.燕山君日记》卷第六十三。
          ⑩见《纪年东史约》卷之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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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权术女人



            谁说政治只是男人们的游戏?深宫中的女人们,也梦想着把整个世界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为着各自不可告人的野心与利益,后宫嫔妃们极尽耍弄权术、党同伐异之能事。她们在九重深宫暗中注目着朝廷上的政治博弈,以水性柔弱之躯,驱使着男人们为她们争权夺利。最后脱颖而出的文定王后,开创了摄政女主二十年的[系统过滤]局面。

            中宗反正

            燕山君是真正的另类与自我的结合,他完全抛弃世俗的条框与约束,运用手中的权力与脑子中的古怪思维,否定了所有旧有清规戒律、建立了一个以自我为中心的世界。这位声名显赫的无道暴君,任意挥霍着朝露般的人生,在时代的大舞台上恣意演绎自我达三十一年之久。

            燕山君十二年(1506)九月,惊天动地的呐喊声响彻汉城。各方的起义部队揭竿而起,以席卷之势朝着燕山君的居所昌德宫奔赴而来。在起义的过程中,燕山君势如堤溃。宫内的官员、内侍、宫女、卫士,听见由远而近的呐喊,立即丢下各自手中的职责,仓皇逃命而去。而在此之前,燕山君的宠臣们已被一一处决。在起义的部队到来之前,整个昌德宫已经空空如也、几乎没有一个人站在燕山君身边。

            黎明初晓,起义大军包围了燕山君的寝宫,他们高呼要求燕山君交出象征国家大权的传国玉玺。燕山君被迫从命,随后即被废位流放江华岛。与此同时,武臣朴元宗率领的大批人马聚集在晋城大君(慈顺大妃之子,燕山君异母弟)的府邸之外。生性懦弱的晋城大君对此望而生畏,拔出刀剑准备自裁。

            晋城大君夫人慎氏,是燕山君王妃的侄女,急忙拉住夫君的衣袖制止他的鲁莽举动:

            “大军来意尚未明了,确认之后再死不迟!”①

            言毕,慎氏在窗前观察门外列阵的人马,发现军士均背靠府邸、列队向外,分明是警戒守卫晋城大君的状态。获知情况后,晋城大君才放弃寻死的念头,下令打开大门迎接大军。不久,晋城大君换上戎服,在朴元宗部队的簇拥之下进入景福宫宣告即位,是为中宗。慎氏夫人的父亲慎守勤在政变中为燕山君殉死,她本人则因为事变而晋位王妃,命运的沉浮一时使她百感交集。

            中宗在王位上没坐几天,反正功臣们即向新君出了难题。他们三五成群地进入王宫,异口同声地向中宗启奏道:慎氏乃是先代暴君重臣之女,其父亲于先代为虎作伥久矣,为此她并不适宜正位中宫。因此应该当机立断、将其废黜!

            中宗面对群臣的奏议目瞪口呆,坚决拒绝抛弃自己的结发妻子。然而,朴元宗等功臣岂肯善罢甘休。史料记载,反正功臣们连日强谏,终于使中宗毅然割舍了儿女私情、废黜了王妃慎氏。字面之下的实情,不知又是几许凄酸与无奈。②

            此时,掌握着兵权的反正功臣们,才是国家的真正主宰。他们到处插手干预国政,而中宗对功臣的飞扬跋扈则全然束手无策。为了保持功臣派既得利益的持久稳定,功臣们甚至插手王室内部事务。将王妃慎氏驱逐出宫,只不过是既定方针的其中一步罢了。

            慎氏被逐,后宫从此空虚。功臣们琢磨着将自己的女儿送入后宫,中宗的后宫自此也成为功臣角逐的名利场。与朝廷上的功臣派阀遥相呼应,后宫也形成各自的势力:

            敬嫔朴氏,功臣南衮、沈贞为其代理;③

            禧嫔洪氏,以其父洪景舟为靠山;

            王妃尹氏,代表为年轻功臣尹任,但是势力最为单薄。

            后来,敬嫔朴氏为中宗产下王子福城君,其势力随即因母以子贵而变得炙手可热。禧嫔洪氏则产下锦原君、凤城君,尹氏也于入宫之后十年生下世子天胤。后宫女人们长达十数年的明争暗斗,终于拉开帷幕。

            意外登上王位的中宗,在权臣与权术女人的包围下沉沦苦海。他常常怀着怅恨的心情,登上景福宫的楼台遥望前妻慎氏的居所。慎氏了解到中宗的深情,也在庭院岩石上挂起在自己的红裙。沉浮于政治漩涡的中宗,只能远眺爱人的红裙以抚慰自己焦躁不安的内心。


            走肖为王

            单纯的权力转移并不能消弭党派之争。但是作为治标的权宜之计,类似策略又往往有立竿见影的效果。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理由,政坛才会出现风水轮流转的状况。

            成宗时代一度得势的士林,在燕山君时代遭受毁灭性打击。而到了中宗时代,读书人又再度活跃政坛。归根究底,是制约与平衡的思维默默发挥着调节作用,至于朝野势力能否因此达至均衡,则视乎执政者的个人能力了。

            为了制衡功臣,中宗也重蹈成宗的老路、起用以赵光祖为首的士林儒生。新进的士林儒生多数身居监察职位,他们涉世未深,常常不知轻重地针砭时弊。儒生对积弊多时的朝政多有不满,革新弊政的呼声十分高涨。政治变革的要求与既得利益者的功臣发生冲突,士林与功臣的矛盾也随之与日俱增。

            士林官员血气方刚,同时也疾恶如仇,他们在评议时政的过程中,逐渐形成一套独特的是非观评判标准。他们认为,功臣凭恃滥竽充数的特权阶级身份,无时无刻在进行着些祸国殃民的无耻勾当。这种只图私利、罔顾国家的风气迅速败坏朝廷之纲纪,制造了无数利害冲突,使忠诚之士望而寒心,令玩忽渎职者有恃无恐、变本加厉地残害士庶。归结起来,功臣是使国家衰亡的祸首,人人得而诛之。以这一方针团结在赵光祖周围的儒生,在朝野大肆制造反对功臣的舆论。他们有如烈日秋霜,启奏公事不依不挠,甚至会拖住中宗的衣裳、直至中宗对所奏之事首肯为止。

            中宗对士林儒生既爱又恨,他发现热血的儒生已经渐渐难以驾驭。

            针对功臣势力膨胀引发的种种问题,儒生急于从人事方面入手,以根除功臣早已盘根错节的政治势力。首先,他们主张废除功臣们“靖国功臣”的头衔;又,增开“贤能科”录取贤能之士,以扩大士林的政治基础。然而,政治并非异想天开的理想主义,显然目下的环境并不容许过激的政治改革。

            中宗十年(1515)士林得势,其政治生命仅仅维持四年。中宗十四年,一直深受中宗倚重而平步青云的赵光祖被诛,士林势力遂告土崩瓦解。事出突然,其内幕耐人寻味。一个流传于稗官野史的故事,或许能够提供当日状况的一些蛛丝马迹。

            士林儒生连日的扰攘让中宗异常烦心,因此,他一退朝就立即避入后宫。然而,这天的后宫也满是关于赵光祖的传闻。熙嫔洪氏拿出几片从御苑拾得的树叶,上面的细孔密密麻麻地显示出四个不成句的文字——走肖为王。走肖,即为赵。这些树叶散落在御苑的地上,拾获树叶的宫人相互传言:“赵光祖图谋不轨,暗中遣人用蜜糖在树叶上写上文字,使虫豸咬食而形成文字。”——这样的解读一旦传播,赵光祖必然陷入百辞莫辩的境地。

            ——走肖之辈,奸似(王)莽、(董)卓!

            不多时,中宗颁下密旨,命令功臣南衮、沈贞、洪景舟发兵逮捕赵光祖为首的士林人士,祸及士大夫二百余人。后来,士林首脑赵光祖更在流放地被赐死。赵光祖面向着京城的方向,朝他一心效忠的中宗作了四拜,之后喝下了毒酒,血出七窍而死。④

            后宫妇道人家有意无意间对一片叶子的评论,就引发血流成河的“己卯士祸”(1519)。然而,她们始终没有抛头露面,而是躲在后宫的殿阁里、幸灾乐祸地观看着朝廷上的血腥杀戮。


            灼鼠之变

            中宗命中注定没有齐人之福。他先后拥有三位正宫王妃,但是除最后一位文定王后之外、前两位皆未能善终。原配慎氏被废后一直居住在宫外,此后中宗册立坡平尹氏家族的女儿为王妃,是为章敬王后。章敬王后在婚后长期没有生育男丁,只生下一位公主。在入宫的第十年,她终于生下世子天胤(日后的仁宗),但这次生产也耗尽了她的元气,产后不久章敬王后随即病亡。

            章敬王后之死在后宫引发轩然大波。章敬王后的兄长、国舅尹任为保有自己的权势,向中宗推荐自己的同族女子为新王妃。由于中宗之母慈顺大妃也出身于坡平尹氏家族,尹任的建议当即为中宗所接受。不久,这名尹姓妙龄女子入宫,即文定王后。

            文定王后的入宫不过是尹任的策略。由于有新王妃作为天胤世子的养母,其他诸如敬嫔朴氏、熙嫔洪氏等育有王子的嫔妃就无法觊觎世子之位。在文定王后的庇护下,天胤世子确保王储的地位。天胤世子温文尔雅,尤其受到儒臣们的崇敬。他好学不倦、涉猎经史,举止庄重得体。据说一次他与侍讲官读书忽然面色煞白、以至不得不暂停讲学移步内室,不久,又重新回到座位上继续读书。事后,侍讲官问及当时情况,年幼的天胤世子作出令人惊叹的答复:“当时有虫子在袖内不断叮咬,忍无可忍只好到内室稍作休整。”

            世子越是聪明伶俐,一些人越发骚动不安。天胤世子十二岁(丁亥年,中宗二十二年)生日之际,一桩宫廷阴谋浮出水面。

            世子生日前后,宫内各处不断出现异常状况。各处殿阁的窗前、梁柱先后发现悬挂着灼烧过的死鼠。死鼠的形状可怖,尖细的嘴巴被砍去、四肢也被削短,体毛则被火灼烧。在特定的时间,这些经过特别加工的死鼠有着特殊的含义。丁亥年为猪年,天胤世子属猪。被砍去嘴巴与四肢的死鼠形状似猪,灼烧则代表着恶意的诅咒。

            灼烧死鼠,其象征含义极其险恶。事情非同小可,宫廷内外舆论哗然。满朝文武义愤填膺地表示,将不惜翻遍宫廷内外,定要将凶手绳之于法。于是,大规模的审问开始,王宫顿成鼎沸之势。对事实真相一无所知的宫女内侍们,在走投无路之际只好言不由衷地捕风捉影。一些众口铄金的不实之辞,再度在宫廷引发一场风暴。

            调查的重点,渐渐转移到敬嫔朴氏身上。朴元宗、南衮先后逝世,辉煌一时的敬嫔派日趋没落。这时,不利于敬嫔的供词层出不穷,进而一些声称目击敬嫔诡异行迹的证人也相继出现。敬嫔及其王子福城君最受中宗宠爱,因此诅咒世子的嫌疑最大。人们以这种逻辑得出了最终判决,罪人的帽子被扣在敬嫔头上。

            事已至此,功臣派最后的巨头沈贞也不敢庇护敬嫔,反而极尽落井下石之能事。中宗无法抗衡朝廷大臣的压力,他再一次驱逐了自己的妻子。敬嫔与福城君被逐出宫,之后被杀害于流放地。世子派继续纵深发掘,硬是罗织了勾结敬嫔的罪名,将作壁上观的沈贞定罪处死。靖国功臣横行的时代至此谢幕。⑤

            处死敬嫔母子之后,中宗心力交瘁。中宗末年,国舅尹任与金安老的倾扎激化。金安老与王室关系密切,章敬王后之女是他的儿媳妇。即便如此,金安老还是无法逃过浩劫,他被尹任指称谋逆,身为王亲就此随意地被处死。中宗朝廷政局的黑暗由此可见一斑。

            自从即位以来尝尽苦难耻辱,一路的风雨不断地蚕食着中宗的健康,他以五十八的年龄寿终正寝。中宗在位期间的众多政争,从此永远隐没在历史的重重黑幕之中。


            文定王后

            在儒家政治理念中,女主当国被认为是国之不祥。细想之下,这种说法在古代并非全无道理。由于婚姻与血缘的纽带关系,女主徘徊于王室与外戚之间,欲顾全外戚利益则不免任用娘家子弟,而由此造成的不良效应又往往贻害后世。这种情况,即使英明如武则天也无法完全规避。

            文定王后作为李朝的一代女主,其争权夺势的历程颇为崎岖。她先天不足,仅仅作为空虚中宫的填充物而入宫。之后,文定王后长期没有诞下王子。不过,即便生下王子又如何?她的亲生儿子庆原大君降生以后,其身份也不过是王储天胤的弟弟,与王位无缘。

            文定王后早期的处境就是如此的尴尬。也正因为这些错综复杂的利害关系,文定王后几乎牵涉入每一宗政治变动中,“大尹”(尹任)与“小尹”(尹元衡、尹元老,文定王后之弟)的倾扎无日无之。尹元老大肆造谣天胤世子将迫害弟弟庆原大君,企图离间中宗与天胤的亲子之情。尹元老更加胆大包天,他竟涉嫌纵火世子东宫、企图将天胤烧死。

            中宗驾崩,仁宗(天胤)即位,这对于文定王后而言犹如末日降临。她带着年纪尚幼的庆原大君向仁宗哀告:“我们母子的生死,尽在殿下掌握之中。”仁宗生性仁柔,躬亲向文定王后请罪以使之安心,却丝毫没有加害之意。⑥

            文定王后的运势极强,她最大的威胁仁宗在位不足一年便死去,并且没有留下子嗣。庆原大君得以作为王弟入承王统(即明宗),文定王后则以国王生母的身份垂帘听政,开始了她掌权二十年的女人天下。

            文定王后掌权之后,立即清洗前朝以来的政敌。前国舅尹任立即被流放处死,连尹元老也因为恶行昭彰而被灭口,文定王后的心狠手辣可想而知。此后,朝政由尹元衡独自担纲。

            历史上,文定王后玩弄权术的阴谋家形象几乎成为定说。然而,她却远远称不上具有卓识的政治家。她在私欲的驱使下夺取权位,她建立的政权也处处为尹氏外戚的利益所服务。文定王后撤帘还政之后仍然紧抓权柄,其弟尹元衡长期盘桓相国之位,李朝外戚专权的恶例由此而开。尹氏专权之下,李朝儒学治国的方针被破坏,品行恶劣的妖僧普雨之流的卑劣人物趁机乱政。至文定王后死亡之日,尹元衡、普雨等人立即被激愤的吏民排挤攻击、最后都不免身败名裂的下场,文定王后外戚政治的恶劣本质不言而喻。

            文定王后的女人天下仅仅持续了二十年便政息人亡。讽刺的是,无论死于非命的敬嫔朴氏还是得以善终的文定王后都不是最终的赢家——文定王后的儿子明宗仅仅比母亲多活两年,死时没有留下子嗣,王位落入中宗一位默默无闻的嫔妃昌嫔的孙子手中(宣祖,德兴大院君之子)。

            难以想像的是,中宗、仁宗、明宗三朝历史的主要内容,居然尽是围绕着后宫妇人轻浮的权术阴谋而展开的,余事更为不值一提。

            韩国当代作家朴钟和,以中宗时代的女人政治为题材,创作历史小说《女人天下》。作品最初在报纸连载,进而出版、乃至被拍成电视剧,在韩国国内反响轰动,甚至被遵奉为权术样板教材。《女人天下》的小说原著与电视剧均被引进国内,然而反响并不如预期般热烈。大概文定王后意义消极的历史故事,在中国观众看来远远不如国史来得荡气回肠吧。


            -------------------------------------------------
            ①事见奎章阁《本朝纪略?中宗朝》。
            ②奎章阁《李朝实录?中宗实录》卷第一。
            ③实录等史料称其为尚州正兵朴秀林之女。朴钟和《女人天下》中,将朴氏表述为朴元宗秘密从寒微宗族中收养的养女。
            ④此事见诸历史小说朴钟和《女人天下》,在奎章阁《本朝纪略?中宗》奎章阁《李朝实录?中宗实录》卷第五十八,对灼鼠事件有详尽记载。中可找到其史实根据。
            ⑤见奎章阁《本朝纪略?仁宗》。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8-2-21 16:02:46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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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10-27 14:5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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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逸定軒
              帅哥哟,离线,有人找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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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倭乱


              在李朝士大夫忙于内斗倾扎之际,怀有野心的日本侵略军对朝鲜发动了大规模的入侵。腐朽的李朝无力组织有效抵抗,倭军一路势如破竹,蹂躏朝鲜八道。最后,在明朝援军的支援下,七年后倭军被驱逐回国。

              倭乱大大影响了中、日、韩三国的历史进程。七年旷日持久的战争,明朝耗费军饷七百余万两,居“万历三大征”之最,大大消耗了明朝的元气。战后不久,明朝立即陷入国用告匮的困境,这是明朝灭亡的灾难性前兆。尤其值得一提的是,七年的战争促成日韩之间无形的文化交流,儒学、印刷术、陶瓷器由朝鲜战俘源源传入日本。

              倭乱终战四百余年,战争所造成两个民族之间的心结,至今尚未完全解开。同时,入朝明军军纪败坏,明朝将领专横跋扈、索求无度,任意处死、凌辱朝鲜官吏,这些都是无可否认的事实。①为着参战诸国的复杂性,对倭乱进行中肯客观的评说尤为不易。

              通信使

              倭乱爆发前夕的朝鲜政坛,分裂为东人、西人两派势力。两派形成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明宗时代(16世纪中叶)。

              权相尹元衡当道之世,世人竞相趋附,日后飞黄腾达的名士金孝元,当时还是一介贫寒书生,寄食于尹元衡门下。而同样在之后声名鹊起的外戚沈义谦,一次造访相府,尹氏家人将他延入屋内。路过食客房间,心血来潮的沈义谦指着寝席逐一询问食客姓名。当问及金孝元时,家人介绍说:“此人虽未及第,但颇有文名。”沈义谦听后,露出不屑的神色:“果真是豪杰之士,又怎会与权门的无识食客为伍?”

              一句有意无意的评头品足,成为金、沈二人私怨的肇端,也成为日后延续数百年党争的导火索。

              然而,沈义谦并无知人之明,在他印象中只懂拍马溜须的金孝元,最后竟然一举登科、与自己同朝为官。沈义谦对金孝元已有成见,自此之后抵触抗拒的情绪更是根深蒂固。一方面,沈义谦在尹元衡倒台之后扶持士林,颇以功臣自命。另一方面,金孝元则以两袖清风的人格魅力,在身边形成自己的小宗派。两位政坛巨星均有各自的拥趸,两人一旦交恶,对抗的情绪便迅速扩散到各自的集团。所谓门户之见,于斯形成。

              金孝元与沈义谦的拥护者们,正是以私人感情好恶为施政的基点,在朝廷上利用舆论公器行私斗之实。由于金孝元与沈义谦的宅邸一个在西、一个在东,人们在谈论两派党争时便以东、西为各自代号,这种私底下的说法逐渐约定成俗。

              ——东人、西人。

              初期东人、西人之间的斗争,还只局限于暗中的较劲。宣祖初年,因为争夺人事铨选的要职,东人与西人终于大打出手。东人与西人对立的焦点,在于吏曹(掌管官员任免的部门,相当于中国吏部)铨郎一职。最初,金孝元被荐举为吏曹铨郎,但是遭沈义谦出面阻止。失去这个升迁的机会,金孝元不得不屈居下官六七年,方才升任铨郎之职。金孝元对此心怀不满,为此他曾指责沈义谦毫无容人之量、不适宜委以重任。两度交手,东人、西人的矛盾已近一触即发的状态。

              沈义谦苛刻待人,却并未自觉避嫌。他意欲将吏曹铨郎一职,委以自己的弟弟,此举无疑授人以柄。果然,金孝元趁机弹劾沈义谦:“朝廷官职,岂是外戚囊中之物?!”此言一出,东西两派顿成剑拔弩张之势。东人与西人的士大夫们犹如市井骂街的泼妇,新怨旧账一起清算,相互口诛笔伐不遗余力。西人斥责东人蓄意报复,东人则指摘西人的所为是倚老卖老、排斥后辈士林……纷纷嚷嚷,不一而足。②

              既可笑又可悲的是,李朝政坛此时的精英人物,均罔顾是非曲直而只知意气用事。曾经为之不懈奋斗的信念早已被践踏脚下,代之而来是唯党派门户是问的是非之争。宣祖时代的士林歪风一旦形成即不可遏止。这种类似家族世仇的对抗情结,在士大夫阶级世世代代延续下去,势头愈演愈烈、大有席卷全国之势。在学术分歧、政治立场、经济利益等诸多利害关系的掺和之下,东人与西人作为士大夫党派的两大始祖,此后又因为利益冲突而不断分化成南人北人、大北小北、骨北肉北、老论少论等等诸多名目,士大夫们就各自跟随着不同党派的旗帜、在政坛上互相撕咬。揆诸世界各国历史,恐怕再也找不到如此热衷于党争内斗的统治集团了。

              更为严峻的现实是,士大夫纪律的崩溃,直接导致朝鲜王朝的衰颓——当儒教纪律无法有效约束政界精英时,赖之以为基础的极权统治也难以为继。

              宣祖二十二年(1589),应日本丰臣秀吉之邀,李朝朝廷派遣黄允吉、金诚一作为通信正、副使出使日本。日本与朝鲜互为通信之国。名臣申叔舟在死前曾留下遗言,指日本为朝鲜不能轻视的重要邻国,自此,朝、日两国定期互派通信使节遂成为惯例。

              醉翁之意不在酒。丰臣秀吉此番招徕通信使团的目的,自然并非在于修好睦邻,他让远道而来的黄、金二使坐了五个多月的冷板凳,然后才将二人召至跟前、只以杯酒招待。丰臣秀吉面见朝鲜通信使的情况颇为冷场,他既不摆宴亦不设乐,反而命令随行的朝鲜乐工演奏朝鲜音乐,态度极度傲慢无礼。末了,丰臣秀吉冷冷抛下一句“回港口等消息吧”,便起身离席而去。

              黄允吉目睹丰臣秀吉嚣张之状,心中暗叫不妙,他急急忙忙回到馆驿、立即向国内驰书告急:“兵祸必至矣!”通信使团遭受日方留难,使臣脱身归国之日,已经离出使之期两年之久。

              黄允吉、金诚一分属西人、东人,这样的使团组合纯属阴差阳错。归国后,使团即因为出使报告的分歧在朝廷上争得难分难解——

              宣祖询问正使黄允吉:“日本是否有发兵侵犯朝鲜的意图?”
              黄允吉答:“必有兵祸!”
              金诚一则反驳:“绝无此事!黄允吉妖言惑众其心可诛!”
              宣祖又问:“丰臣秀吉为人、长相如何?”
              黄允吉答:“其人目光如炬,怕是胆大包天之徒。”
              金诚一则反之:“此人鼠目寸光,根本不足为患!”③
              ……

              两人同为使节,意见却针锋相对,宣祖一时无所适从。主持朝政的东人巨头李山海、柳成龙力主金诚一之议。壬辰倭乱,就是在如此荒唐绝伦的历史背景下爆发的。

              壬辰倭乱

              壬辰年(1592),十余万日本侵略军横渡朝鲜海峡。四月十四日,倭将小西行长率先登陆釜山,揭开战争的序幕。之后,倭军兵分三路北进。十七日,倭将黑田长政攻破金海。二十七日,一直声称倭军不足惧的大将申砬,在忠州遭遇倭军火牛阵夜袭,全军溃散。三十日,倭军已经突破汉城的屏障,鸟岭。故作镇定的宣祖秘密大肆收购市面草鞋准备出奔,朝廷开始烧毁历代藏书珍玩。五月初二,倭军接踵而来攻陷汉城──从登陆朝鲜国土到进入几乎不设防的汉城,倭军总共就花费了半个月的时间。其间,李朝官方值得称道的抵抗仅有一次。

              东莱之战,朝鲜军队可谓虽败犹荣。釜山登陆后,倭军长驱直薄东莱城下。倭将对软弱无力的朝鲜军心生鄙夷,特在城外竖立一巨型木牌,上书九个大字:

              “战则战,不战则假我道。”

              ——要打就快来,不敢打就干脆把城池让出来好了!倭军气焰嚣张至极。

              东莱府使宋象贤,也在城头上以一木板回敬:

              “死易,假道难!”

              ——誓死不让寸土!于是,倭军蜂起,城破。倭军冲入城内府使衙门,只见宋象贤衣冠整齐居中端坐,他一见倭军即大声呵斥道:

              “忘恩负德的倭贼!这难道就是你们的交邻之道吗?!”

              言罢,奋起拔刀与倭军厮杀,力斩数敌而死。宋象贤临终留下了遗句,曰:孤城月晕,列镇高枕。君臣义重,父子恩轻。而史书上紧接着这则事迹的记录,则显得无比龌龊,尽是“倭陷梁山、蔚山、密阳,金海郡巡察使金晬走灵山”、“左兵使李珏、府使朴晋、徐礼元、李惟俭等弃城走”之类云云。④

              恐惧与怯懦在士大夫中间迅速蔓延,局势瞬间恶化到不可救药的地步。宣祖不得不大驾播迁,朝廷行列在百姓的夹道谩骂、袭击中,黯然从汉城一直向后方撤退。倭军的锋芒势如破竹,一口气占领了半岛上除西北平安道、南部庆尚道部分沿海地区之外的所有土地。面对倭军咄咄逼人的攻势,宣祖的流亡朝廷疲于奔命,最后无处可逃,只能龟缩在西北一隅的义州。宣祖的两位王子(临海君、顺和君)和众多大臣已被倭军掳去,逃亡路上朝臣纷纷私逃,坚持扈从宣祖者不过寥寥数十人。走投无路的宣祖小朝廷,已经开始为明朝是否接纳他们君臣入境避难而犯愁了。⑤

              壬辰年的倭乱爆发不过三、四个月,倭军即纵横朝鲜半岛三千里的江山,战局的发展大出交战双方意料之外。丰臣秀吉吉得知战报,欣喜异常,以十分轻浮好色的语气遐想着战争的前景:“如处女之大明国,可知山之压卵者也,况如天竺、南蛮乎?” ——攻取朝鲜半岛作为进军中国大陆的跳板,此后印度乃至全世界也就唾手可得了。

              陆上战场朝鲜军一溃千里,而在海上则呈现截然相反的态势。汉城沦陷的两天后,水军大将李舜臣首次率领全罗道左水营水军出海作战,五日内歼灭数十艘敌船之后返回母港,得知都城沦陷、大驾播迁,李舜臣悲不自胜,失声痛哭。自此之后,李舜臣与朝廷远隔两地,他了一切奥援,不得不孤军奋战于敌军后方的海域。陆上疆土迅速沦陷,而东南一角的小片陆地依旧为朝鲜水军所掌握,李舜臣凭恃这片天涯海角顽强抵抗,为西北后方的宣祖争得点滴喘息的时间。苦苦支撑大半年,明朝李如松将军率领的五万援军,终于赶在倭军蹂躏朝鲜最后一块国土之前到来。壬辰年的颓势终被制止,李朝侥幸避免了覆亡惨祸。

              宣祖君臣在义州这个边境小城度过了壬辰年,直到明朝援军入境,次第收复平壤、开城、汉城之后,才缓缓动身南返,又在路上耽搁观望十个月,才回到已成丘墟的汉城。其间,朝鲜方面真正投入作战的,似乎就只有李舜臣一人。


              李舜臣登场

              李舜臣字汝谐,号德水,公元1545年生于汉城乾川洞。李舜臣的家族德水李氏属于名门望族,李朝一代思想家、政治家栗谷先生李珥,即出自这一家门。然而,当李舜臣出生之时,他的家庭已经陷于没落。在李舜成诞生的当年,李朝仁宗大王即位,在位仅仅八个月便驾鹤西归,他的弟弟明宗继之,由母亲文定王后摄政,此后,李朝长期陷入外戚专权、朋党之争的漩涡中。李舜臣的父亲李贞,由于出身于士祸(李朝士大夫集团之间的政治斗争)殃及的家庭,终身无法取得功名,家庭生活相当清贫困苦。为着中落的家道,幼年的李舜臣不得不迁居到母亲的故乡、忠清道的牙山,关于李舜臣童年时代的记载,多半以牙山为背景。

              出人意料的是,李舜臣曾是一个远近闻名的顽童。关于这一点,史籍中有婉转的记载。少年时的李舜臣喜好舞刀弄枪,常常带着弹弓在乡里游荡、做出射击行人的恶作剧,搞得“长老皆惮之,不敢遇其门”。他时常兴致勃勃地与玩伴们模仿行军布阵,而且还指挥得井井有条、在打闹中将“敌人”击败。李舜臣是孩子王,后来在政坛上声名鹊起的宰相柳成龙,也是他当年的亲密玩伴之一。

              从十一岁开始,李舜臣开始与兄弟们进入私塾读书,文章作得像模像样,看似将来可以有所作为。不过,李舜臣始终与父亲的希冀背道而驰,他一有空又骑马狩猎、耍拳弄棒内心似乎早已作好随时投笔从戎的准备。

              到了二十二岁,李舜臣终于下定决心放下儒生的身份,正式开始佩剑习武。由于自小留心武艺,李舜臣十八般兵器样样精通,加之他文化功底深厚,《孙子》、《吴子》等兵家经典无不通读。苦练十年之后,三十二岁的李舜臣才大器晚成、通过了武科科举,成为从八品的戍边武官。在李舜臣考取功名的历程上,也有一些为人津津乐道的英雄事迹。

              在三十二岁最终中举之前,李舜臣曾参加过一次武举,在当时的马术考试中,李舜臣的坐骑突然反常、将他狠狠地摔在地上。在场的武生和考官大惊失色,纷纷站了起来观望,以为这个倒霉蛋不死也得重伤了。哪知李舜臣居然支着一条腿站立起来,一瘸一拐跳到一棵柳树跟前,折了一些树皮和枝叶,自行包扎起来。这次考试因为意外事故而无法继续,但是李舜臣的勇气却相当令人感服。

              考中功名之后,李舜臣的官运却一直磕磕碰碰。北部边境的童仇非堡,是李舜臣仕宦生涯的起点,他在那里以低阶武官的身份服役,之后辗转来回于南部海疆与北部边境,所任职位多数是六到八品的芝麻小官。在这期间,在官场中崭露头角的柳成龙并未忘记李舜臣,他曾向担任吏曹判书的李栗谷推荐了这位将才。凑巧的是,栗谷与李舜臣同是德水李氏的宗亲。谁知,李舜臣却拒绝了这个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他说:作为族亲我可以去拜见他,但是作为吏曹的首脑则万万不可。又一次,全罗道左水营水军节度使看中水营中的一棵树,想砍下树干作为琴瑟的木材,当时任职该地的李舜臣一点也不肯通融,义正词严地说明公家财物、虽一草一木也不可私自挪用,左水使拗不过这位倔强的部下、只得悻悻而退。由于其耿直的性格,李舜臣无法与上司磨合,在驻屯北方边境鹿岛的时候甚至一度被削职为一般士兵。凡此种种,李舜臣官运不济的原因也就不言而喻了。

              李舜臣在其不惑之年,终于迎来了生涯的转折点。当时巡察全罗道的高官李洸曾对李舜臣叹道:“以你这样的才干,抱屈至于今日,真是可惜。”未几,即推荐他为全罗道的武官“助防将”。与此同时,已经官居从一品左议政的柳成龙,也极力向宣祖大王推荐李舜臣,就在种种机缘巧合下,李舜臣的命运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他从助防将晋升至珍岛郡守,还没来得及赴任就被擢升为加里浦水军佥节制使,水军佥节制使任命公文刚刚到手、李舜臣即将出发之际,宣祖再一次提拔他为全罗左道水军节度使,这已经是三品官的待遇,晋升速度之快实在令人目眩。时为1591年,李舜臣屹立在南海之滨,他正是46岁的年纪。⑥

              龟船与巨鹤

              李舜臣是乱世中为数不多的清醒者,他上任未久,立即着手加强驻地水军的军力,建造各式战船,包括闻名于世的新型战舰龟船。

              当代的一些意见认为,龟船是传统战船板屋船的一种变体。所谓的板屋船,顾名思义就是在甲板末端设置楼塔的战船。类似的战船在东亚地区使用广泛,并无特别值得称道之处。李舜臣的私人日记《乱中日记》记载,他赴任水军节度使之后,为防备倭军来袭而研制新式战船。朝鲜半岛古代也曾出现一种类似龟船的战船,李舜臣即承袭这种设计理念,在板屋船的基础上改装出新战船,即龟船。

              龟船的外观类似海龟,正确地说是在一般战船的甲板上增添了许多装备:在船头有一龙头,可以发射弹丸或火焰、烟雾;船的两舷设置炮位,根据当代的复原模型,船上的总炮位达二十门以上,不过射程一般在数百公尺之内;甲板犹如龟壳,其上以铁甲防卫,并有防止敌军登船搏击的利刃;龟船设有二桅,两侧有人力划桨,船桨齐划急驰如飞,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

              龟船作战的情景尤为壮观,犹如怪兽一般的庞然大物迅速冲入倭军船阵,前后左右弹丸箭矢乱射,周遭的倭船走避不及、立即化作一片火海。然而由于建造龟船耗费浩大,龟船在军中的地位应当归于秘密武器、杀手锏之类,而并非大量装备的常规舰艇。

              李舜臣锐意加强军备,在战略方面也可圈可点。李舜臣部下的水军,在玉浦海战中首次获胜,其后,更在闲山岛海战中取得空前战果。

              当时,倭军舰船潜伏在地形狭隘、隐屿众多的见乃梁海峡,朝鲜水军则在闲山岛前的广阔洋面与之对峙。为将倭军主力诱出,李舜臣决定以少数兵船孤军接近见乃梁水域,在闲山岛面前聚歼敌军。

              朝鲜水军的小股部队,与倭军稍作接触便调头后撤,倭军见状立即迎头追赶,当倭军大部主力战船出现在闲山岛前,李舜臣的舰队立即划桨改变一字排开的阵势、将船头调转向后,同时,帅船两旁的战船向两翼展开,整个水军编队犹如巨大的鹤鸟在海上振翅舞动。

              在波涛汹涌的海上,瞬间转变队形并非易事,然而平日训练有素的朝鲜水军却得心应手,左右两翼将倭船牢牢压制之后,编队的中坚部分如鹤的胸部,配合两翼攻击处于核心的敌军舰船。鹤翼的阵势由远及近逼近倭军,倭军相应不断集中,这个时候,两翼的战船挥动分散后退,倭军集中的火力不得不分散攻击散落的目标,相对而言,倭军密集的队形则成为朝鲜水军两翼、中坚的火力集中点。大鹤如此这般来回拍打双翼,倭军的战船在翼下渐渐失序、最终被雨点般的炮箭淹没。

              闲山岛海战便是依照上述的战略进行,倭军在李舜臣攻守结合、收放自如的双翼下灰飞烟灭,损失大小战船六十余艘,堕海、战死的倭兵不计其数,据说人数达九千之众。此后,诱敌、鹤翼的战略,成为李舜臣指挥作战的典型阵势,对此,倭军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击之了力。

              闲山岛一役,倭军丧失了朝鲜南部海域的制海权,使倭军水陆战线无法协调步伐,倭军再也无法通过水路补给北面陆地上的部队。补给线上出现困难的倭军自此攻势顿缓,加之明朝援军在陆上的作战,朝鲜半岛的总体战局终于得以扭转。由于此战的功劳,李舜臣被晋升为正二品的正宪大夫。

              李舜臣在战场上常常奋不顾身。一次交战中,一发火枪子弹射中李舜臣、贯穿左肩,鲜血流至脚跟。将帅的伤亡,在战时会大大动摇士兵的士气,甚至影响战斗的进程。有鉴于此,李舜臣中弹后不动声色,依旧如常挥动武器指挥作战。海战结束后,李舜臣才卸下盔甲,用尖刀将体内的子弹剔出,伤口深至二寸,血液流淌不止。由于终日穿戴盔甲,伤口流脓化水,筋骨疼痛万分,将士见之无不失色,只有李舜臣本人依旧谈笑风生。身先士卒的将帅,麾下自然是以一当百的士兵,是故,李舜臣的作战团队,在陆上朝鲜军队连连败绩的时候、却在海上屡屡打破敌军不可战胜的神话。⑦

              丁酉再乱

              丁酉年(1597)二月某日,李舜臣率军出海与倭军作战,小规模的战斗轻松结束,倭军在朝鲜水军的攻击下溃不成军。当舰队返航、李舜臣刚刚踏上闲山岛土地的刹那,从汉城来的义禁府官员立即宣布李舜臣欺君罔上、不遵军令等罪名,将身为三道水军统制的李舜臣逮捕。

              在押送汉城受审之际,李舜臣将战船、军粮、花名册等物交割给继任的统制使元均,这是一位曾被李舜臣当面斥责为“不知兵”的水军将领。

              李舜臣遭到逮捕的数月前,都元帅权慄特意造访闲山岛,向李舜臣传达出海截击倭将加藤清正的指令。匪夷所思的是,这一鲁莽的作战方略,是汉城朝廷的衮衮诸公根据倭军的传言而制定的。此前,从倭将小西行长阵营传来信息:小西行长与加藤清正素不睦,现特来告知加藤清正将于某时横过某处海面,希望贵国出兵予以截击。从敌军阵营传来的谍报自然荒诞不经,不过个怀鬼胎的朝廷大臣们,将这条毫无价值的情报列入议程。

              加藤清正,是宣祖欲置之死地而后快的人物。壬辰年的战事中,加藤清正的倭军肆虐各地,自釜山登陆之后,半个月内踏破汉城,之后又一口气追逐宣祖的逃亡队伍,甚至一直深入到朝鲜最北方的国境线上。在加藤清正咄咄逼人的攻势下,宣祖疲于奔命,一次次瘫坐在行宫的地板上与所剩无几的朝廷大臣相对而泣。加藤清正是宣祖的头号死敌,当他听说擒拿加藤清正的机会近在眼前,该会是如何的欢欣雀跃呢?

              相对于宣祖毫无战略头脑的纯报复心理,朝廷大臣们的考虑则更为深远险恶。李舜臣与柳成龙关系密切,被视为是柳成龙(东人党内南人派系)一手提拔的实力派武将,与柳成龙争坐交椅的另一政坛巨头李山海(东人党内北人派系)必欲除之后快。出于这种目的,北人们大肆鼓动李舜臣出海截击加藤清正,这种自杀式攻击行动下场只有两种:要么李舜臣抗命不从,要么遵令出海中伏兵败。而无论结果如何,李舜臣都必然要为此负上全责。在国难当头之际,拘于门户之见的朝廷大臣们就在李舜臣面前设下这么一个陷阱。

              李舜臣当然无法服从这等放血的命令,在私敌元均与北人大臣的联手弹劾下,李舜臣处境异常孤立,宣祖急于取得加藤清正的性命,完全看不见事件背后的真相,他不断在朝廷面对众臣歇斯底里地咆哮:“绝对不能轻饶李舜臣!”结果,李舜臣被逮捕下狱,对水战毫不在行的元均代替了李舜臣的位置。水军官兵们闻讯大悲:“舟师不久必败,我辈不知死所矣!”⑧

              李舜臣在狱中仅被关押两个月。期间,领议政柳成龙对事件缄口不言,只有判中枢府事郑琢上书为李舜臣辩护。李舜臣并未被进一步施加刑罚,被降职为士兵出狱。不久,元均率领的水军在漆川海面大败,他本人也在逃亡途中被倭军杀害,李舜臣苦心经营多年的舰队至此化为乌有。水军败亡,汉江顿时失去屏,倭军随时可能溯海北上攻击汉城。丁酉年七月,宣祖不得不再度任命适逢母丧的李舜臣为三道水军统制使,李舜臣重临水军营寨,清点军力,仅存将士一百二十余人、战船十二艘,从前的得力战将李亿祺等人已于漆川之役战死。纵然如此,李舜臣还是以悲壮的语气,向朝廷表明必死的决心:“战船虽寡,微臣不死,则贼不敢侮我矣。”

              仅仅因为宿敌倭军的存在,李舜臣才得以死而后生。此时李舜臣的内心,也应该和秋季的大海一般翻腾不已吧。

              内有奸佞中伤陷害,外有顽敌虎视眈眈。闻知朝鲜朝廷的变故,倭军不失时机地从海路挥军北上,企图打通直达汉城的水道。丁酉年九月中旬,倭军三百三十艘战船进入西海岸的水道,李舜臣麾下仅存的十二艘战船奋起迎击,两军在鸣梁水域爆发大战。是为世界海战史上著名的“鸣梁海战”(1597)。

              鸣梁,是朝鲜半岛西海岸的一处绝地。这里的海水潮来潮往、瞬息万变,长达两公里、宽度短处仅四五百米的海峡之间,时而顺流、时而逆流,一昼夜的时间里海水流向变化达数次之多,航行于其上的船只如履薄冰,不知何时会被卷入突如其来的漩涡之中。海水涨潮、落潮之际,巨响震动远近,故有“鸣梁”之名。只有在这里,仅存十二艘战船的李舜臣才有险中求胜的可能。

              李舜臣决意火中取栗。

              丁酉年九月十四日,海面波澜不兴,离潮水汹涌、月光明朗的十五夜尚有一日。当夜,朝鲜水军十二艘战船装载所有士兵出海,水营附近的百姓则被疏散到附近的山头上。日出时分,朝鲜水军的十二艘战船一字排开,其后只有一片无垠的大海。海水巨大的逆流随时会将船队阵营冲散,浪花拍打着船帆,划船的水手们随着战鼓节奏奋力划桨维持队形,好不容易才将单薄的横队驶入鸣梁海峡的西侧入口处。船队在来回翻腾的波涛中努力保持阵势,等待倭军舰队的出现。

              倭军大型战船安宅船分为十列横队前进,顺着海潮于中午时分从东侧入口进入鸣梁海峡,华丽装饰的战船浩荡行进、挤满了狭窄的鸣梁海峡,相对于十二只朝鲜战船而言犹如泰山压顶。在山头上避难的朝鲜百姓,见状无不大惊失色,继而绝望痛哭。在战船上的朝鲜官兵新丧之余又临大敌、个个肝胆俱裂,朝鲜战船遥遥望见倭军的船阵,无法自已地连连后退。眼看溃堤之势即将发生,李舜臣仗剑砍杀一名胆怯后退的士兵,一举登上船头对各船将领大声喝斥:“你想违抗军令被杀吗?你以为后撤就有生路吗?”

              持续后退的朝鲜水军终于止住了脚步,穷凶极恶的倭军战船蜂拥追击,很快就进入了鸣梁海峡的腹心地带。海峡全长不过两公里,朝鲜水军再无退路,面对顺流而下的倭军却毫无还击的力量,第一队列的倭军战船对朝鲜战船的横队穷追猛打。眼看横队即将退出海峡、进入广阔的洋面,海峡内的潮流突然扭转,原本顺流的倭军陷入逆水行舟的处境,原本逆流后退的朝鲜水军却乘着海浪反冲向倭军的阵营。逆转的海水将倭军庞大的战船编队向东冲走,措手不及的倭船已经开始自相撞击,为了抵挡逆潮,这时轮到倭军拼命划桨。朝鲜水军号角长鸣,火箭与炮弹乘风射向倭军的前列横队,突然的反击为倭军增加混乱,倭军的前锋战船顷刻烟火四起、撞击更加激烈。然而以单薄的火力攻击敌军前锋作用十分有限,李舜臣指挥将士射击倭军队列的后方,中间的战船不明就里,与从前方后撤的战船相互拥挤碰撞,后方的战船受到突袭也惊慌失措,原本雄赳赳的阵势登时大乱。倭军令人胆寒的船阵,便是这样磕磕碰碰的过程中自动消耗殆尽。李舜臣十二艘战船的横队,反而步步进逼、将乱作一团的倭军赶出鸣梁海峡,山头上的朝鲜百姓目睹奇迹,不禁欢呼雷动。

              晚霞与硝烟满天之际,朝鲜水军乘着西北的涨潮凯旋回港。这一天的战斗,李舜臣以悬殊之兵力摧毁倭船三十三艘、收复了西海岸的制海权,创造了海战史上的传奇战例。

              鸣梁之战配合了陆上明、朝联军的攻势,封锁了倭军北上进军的路线。而此期间,陆上明军与倭军战斗异常激烈。明军在蔚山之战得胜,但旋即被倭军反攻、大败退守汉城,经理军务的杨镐被革职。随后,刘綎、陈璘、麻贵、董一元所部四路明军全部败绩,损兵折将无数。邢玠临危受命经略军务,将陆上明军兵分三路,同时派遣水军提督陈璘南下,与李舜臣的朝鲜水军会合。明、鲜联军水陆并进的决战部署,至此已初步完成。⑨

              最后的战役

              公元1598年,日本太阁丰臣秀吉死亡,倭军开始退却。明、鲜联军在水陆两路发动追歼,陆路明军进逼倭军的最后阵线岛山、泗川,水军则在海上予以截杀。为严密监视倭军的动向,李舜臣将水军阵营移动到古今岛上。十一月的隆冬季节,倭军纷纷登船大举逃窜回国,李舜臣与陈璘的联合舰队出海迎敌。

              大战前夜,李舜臣在战船上指天为誓:今日固决死,愿天必歼此贼!

              联军与倭军在露梁海上爆发激战。倭船倾巢而出,向东逃窜,途中遭遇李舜臣的截击。大战中,陈璘所部大发火器,深入倭船阵中来回冲杀,倭船被焚者数以百计,堕海者更是不计其数。陈璘的帅船遭到倭军围攻,形势非常危急。李舜臣见状立即擂鼓驰援,这时,一颗子弹射穿李舜臣胸部,一代名将留下“战方急,慎勿言我死”的遗言,言毕而逝。时值黎明将曙的清晨时分。露梁大战之后,海面上狼藉一片,诡异的空船与浮尸满布海上。战中倭军阵亡两万,七年倭乱至此终结。

              陈璘得知李舜臣噩耗,悲痛欲绝、抚膺恸哭良久。史载,明朝水军将士皆不食肉以表哀悼,朝鲜士庶闻讯则奔走巷哭,纷纷制文以祭之。⑾

              七年倭乱之后,李朝在长达三百年的和平时光中苟延残喘,朝鲜朝廷成为士大夫们明争暗斗的名利场。李朝江河日下,李舜臣已经无缘目睹王朝没落腐朽的光景,他以壮烈战死作为武将生涯的句点——波澜壮阔的大海,才应该是他最后的归宿。

              李舜臣被追赠为“效忠仗义迪毅协力宣武功臣”、左议政、德丰府院君,奉祀于显忠祠。当代韩国每年一度表彰有功军人的显忠日,即是为缅怀李舜臣的忠烈而设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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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李朝实录. 宣祖实录》卷三六中,有明朝户部主事杖杀朝鲜知中枢府事金应南、户曹参判闵汝庆的记载,《纪年东史约》中,更有朝鲜大臣尹斗寿跪哭请求李如松坚守的纪录,李戏称之为“泣阁老”。
              ②以上沈、金两人的争执,可参阅李源益《纪年东史约》宣祖朝的各条记录。
              ③此段对话,摘自李源益《纪年东史约》卷之十七本朝纪,辛卯二十四年。
              ④事见李源益《纪年东史约》卷之十八。
              ⑤宣祖君臣希望入明避难的史实,见《李朝实录.宣祖修正实录》卷二六,“二十五年五月条”。转引自崔孝轼《明朝出兵参与平定壬辰倭乱缘起考》。
              ⑥李舜臣的种种生平事迹,参考奎章阁《李忠武公全书》卷之九附录一《行录》。
              ⑦见奎章阁《李忠武公全书》卷之九附录一《行录》。
              ⑧《李忠武公全书》卷之九附录一《行录》。
              ⑨鸣梁海战,参考:《外国历史小丛书:朝鲜民族英雄李舜臣》,商务印书馆;《李忠武公全书》卷之九附录一《行录》。陆战:《中朝关系史-明清时期》第四章《壬辰战争》,世界知识出版社。
              ⑩李舜臣战死前后,见《李忠武公全书》卷之九附录一《行录》。

              在李朝士大夫忙于内斗倾扎之际,怀有野心的日本侵略军对朝鲜发动了大规模的入侵。腐朽的李朝无力组织有效抵抗,倭军一路势如破竹,蹂躏朝鲜八道。最后,在明朝援军的支援下,七年后倭军被驱逐回国。

              倭乱大大影响了中、日、韩三国的历史进程。七年旷日持久的战争,明朝耗费军饷七百余万两,居“万历三大征”之最,大大消耗了明朝的元气。战后不久,明朝立即陷入国用告匮的困境,这是明朝灭亡的灾难性前兆。尤其值得一提的是,七年的战争促成日韩之间无形的文化交流,儒学、印刷术、陶瓷器由朝鲜战俘源源传入日本。

              倭乱终战四百余年,战争所造成两个民族之间的心结,至今尚未完全解开。同时,入朝明军军纪败坏,明朝将领专横跋扈、索求无度,任意处死、凌辱朝鲜官吏,这些都是无可否认的事实。①为着参战诸国的复杂性,对倭乱进行中肯客观的评说尤为不易。

              通信使

              倭乱爆发前夕的朝鲜政坛,分裂为东人、西人两派势力。两派形成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明宗时代(16世纪中叶)。

              权相尹元衡当道之世,世人竞相趋附,日后飞黄腾达的名士金孝元,当时还是一介贫寒书生,寄食于尹元衡门下。而同样在之后声名鹊起的外戚沈义谦,一次造访相府,尹氏家人将他延入屋内。路过食客房间,心血来潮的沈义谦指着寝席逐一询问食客姓名。当问及金孝元时,家人介绍说:“此人虽未及第,但颇有文名。”沈义谦听后,露出不屑的神色:“果真是豪杰之士,又怎会与权门的无识食客为伍?”

              一句有意无意的评头品足,成为金、沈二人私怨的肇端,也成为日后延续数百年党争的导火索。

              然而,沈义谦并无知人之明,在他印象中只懂拍马溜须的金孝元,最后竟然一举登科、与自己同朝为官。沈义谦对金孝元已有成见,自此之后抵触抗拒的情绪更是根深蒂固。一方面,沈义谦在尹元衡倒台之后扶持士林,颇以功臣自命。另一方面,金孝元则以两袖清风的人格魅力,在身边形成自己的小宗派。两位政坛巨星均有各自的拥趸,两人一旦交恶,对抗的情绪便迅速扩散到各自的集团。所谓门户之见,于斯形成。

              金孝元与沈义谦的拥护者们,正是以私人感情好恶为施政的基点,在朝廷上利用舆论公器行私斗之实。由于金孝元与沈义谦的宅邸一个在西、一个在东,人们在谈论两派党争时便以东、西为各自代号,这种私底下的说法逐渐约定成俗。

              ——东人、西人。

              初期东人、西人之间的斗争,还只局限于暗中的较劲。宣祖初年,因为争夺人事铨选的要职,东人与西人终于大打出手。东人与西人对立的焦点,在于吏曹(掌管官员任免的部门,相当于中国吏部)铨郎一职。最初,金孝元被荐举为吏曹铨郎,但是遭沈义谦出面阻止。失去这个升迁的机会,金孝元不得不屈居下官六七年,方才升任铨郎之职。金孝元对此心怀不满,为此他曾指责沈义谦毫无容人之量、不适宜委以重任。两度交手,东人、西人的矛盾已近一触即发的状态。

              沈义谦苛刻待人,却并未自觉避嫌。他意欲将吏曹铨郎一职,委以自己的弟弟,此举无疑授人以柄。果然,金孝元趁机弹劾沈义谦:“朝廷官职,岂是外戚囊中之物?!”此言一出,东西两派顿成剑拔弩张之势。东人与西人的士大夫们犹如市井骂街的泼妇,新怨旧账一起清算,相互口诛笔伐不遗余力。西人斥责东人蓄意报复,东人则指摘西人的所为是倚老卖老、排斥后辈士林……纷纷嚷嚷,不一而足。②

              既可笑又可悲的是,李朝政坛此时的精英人物,均罔顾是非曲直而只知意气用事。曾经为之不懈奋斗的信念早已被践踏脚下,代之而来是唯党派门户是问的是非之争。宣祖时代的士林歪风一旦形成即不可遏止。这种类似家族世仇的对抗情结,在士大夫阶级世世代代延续下去,势头愈演愈烈、大有席卷全国之势。在学术分歧、政治立场、经济利益等诸多利害关系的掺和之下,东人与西人作为士大夫党派的两大始祖,此后又因为利益冲突而不断分化成南人北人、大北小北、骨北肉北、老论少论等等诸多名目,士大夫们就各自跟随着不同党派的旗帜、在政坛上互相撕咬。揆诸世界各国历史,恐怕再也找不到如此热衷于党争内斗的统治集团了。

              更为严峻的现实是,士大夫纪律的崩溃,直接导致朝鲜王朝的衰颓——当儒教纪律无法有效约束政界精英时,赖之以为基础的极权统治也难以为继。

              宣祖二十二年(1589),应日本丰臣秀吉之邀,李朝朝廷派遣黄允吉、金诚一作为通信正、副使出使日本。日本与朝鲜互为通信之国。名臣申叔舟在死前曾留下遗言,指日本为朝鲜不能轻视的重要邻国,自此,朝、日两国定期互派通信使节遂成为惯例。

              醉翁之意不在酒。丰臣秀吉此番招徕通信使团的目的,自然并非在于修好睦邻,他让远道而来的黄、金二使坐了五个多月的冷板凳,然后才将二人召至跟前、只以杯酒招待。丰臣秀吉面见朝鲜通信使的情况颇为冷场,他既不摆宴亦不设乐,反而命令随行的朝鲜乐工演奏朝鲜音乐,态度极度傲慢无礼。末了,丰臣秀吉冷冷抛下一句“回港口等消息吧”,便起身离席而去。

              黄允吉目睹丰臣秀吉嚣张之状,心中暗叫不妙,他急急忙忙回到馆驿、立即向国内驰书告急:“兵祸必至矣!”通信使团遭受日方留难,使臣脱身归国之日,已经离出使之期两年之久。

              黄允吉、金诚一分属西人、东人,这样的使团组合纯属阴差阳错。归国后,使团即因为出使报告的分歧在朝廷上争得难分难解——

              宣祖询问正使黄允吉:“日本是否有发兵侵犯朝鲜的意图?”
              黄允吉答:“必有兵祸!”
              金诚一则反驳:“绝无此事!黄允吉妖言惑众其心可诛!”
              宣祖又问:“丰臣秀吉为人、长相如何?”
              黄允吉答:“其人目光如炬,怕是胆大包天之徒。”
              金诚一则反之:“此人鼠目寸光,根本不足为患!”③
              ……

              两人同为使节,意见却针锋相对,宣祖一时无所适从。主持朝政的东人巨头李山海、柳成龙力主金诚一之议。壬辰倭乱,就是在如此荒唐绝伦的历史背景下爆发的。

              壬辰倭乱

              壬辰年(1592),十余万日本侵略军横渡朝鲜海峡。四月十四日,倭将小西行长率先登陆釜山,揭开战争的序幕。之后,倭军兵分三路北进。十七日,倭将黑田长政攻破金海。二十七日,一直声称倭军不足惧的大将申砬,在忠州遭遇倭军火牛阵夜袭,全军溃散。三十日,倭军已经突破汉城的屏障,鸟岭。故作镇定的宣祖秘密大肆收购市面草鞋准备出奔,朝廷开始烧毁历代藏书珍玩。五月初二,倭军接踵而来攻陷汉城──从登陆朝鲜国土到进入几乎不设防的汉城,倭军总共就花费了半个月的时间。其间,李朝官方值得称道的抵抗仅有一次。

              东莱之战,朝鲜军队可谓虽败犹荣。釜山登陆后,倭军长驱直薄东莱城下。倭将对软弱无力的朝鲜军心生鄙夷,特在城外竖立一巨型木牌,上书九个大字:

              “战则战,不战则假我道。”

              ——要打就快来,不敢打就干脆把城池让出来好了!倭军气焰嚣张至极。

              东莱府使宋象贤,也在城头上以一木板回敬:

              “死易,假道难!”

              ——誓死不让寸土!于是,倭军蜂起,城破。倭军冲入城内府使衙门,只见宋象贤衣冠整齐居中端坐,他一见倭军即大声呵斥道:

              “忘恩负德的倭贼!这难道就是你们的交邻之道吗?!”

              言罢,奋起拔刀与倭军厮杀,力斩数敌而死。宋象贤临终留下了遗句,曰:孤城月晕,列镇高枕。君臣义重,父子恩轻。而史书上紧接着这则事迹的记录,则显得无比龌龊,尽是“倭陷梁山、蔚山、密阳,金海郡巡察使金晬走灵山”、“左兵使李珏、府使朴晋、徐礼元、李惟俭等弃城走”之类云云。④

              恐惧与怯懦在士大夫中间迅速蔓延,局势瞬间恶化到不可救药的地步。宣祖不得不大驾播迁,朝廷行列在百姓的夹道谩骂、袭击中,黯然从汉城一直向后方撤退。倭军的锋芒势如破竹,一口气占领了半岛上除西北平安道、南部庆尚道部分沿海地区之外的所有土地。面对倭军咄咄逼人的攻势,宣祖的流亡朝廷疲于奔命,最后无处可逃,只能龟缩在西北一隅的义州。宣祖的两位王子(临海君、顺和君)和众多大臣已被倭军掳去,逃亡路上朝臣纷纷私逃,坚持扈从宣祖者不过寥寥数十人。走投无路的宣祖小朝廷,已经开始为明朝是否接纳他们君臣入境避难而犯愁了。⑤

              壬辰年的倭乱爆发不过三、四个月,倭军即纵横朝鲜半岛三千里的江山,战局的发展大出交战双方意料之外。丰臣秀吉吉得知战报,欣喜异常,以十分轻浮好色的语气遐想着战争的前景:“如处女之大明国,可知山之压卵者也,况如天竺、南蛮乎?” ——攻取朝鲜半岛作为进军中国大陆的跳板,此后印度乃至全世界也就唾手可得了。

              陆上战场朝鲜军一溃千里,而在海上则呈现截然相反的态势。汉城沦陷的两天后,水军大将李舜臣首次率领全罗道左水营水军出海作战,五日内歼灭数十艘敌船之后返回母港,得知都城沦陷、大驾播迁,李舜臣悲不自胜,失声痛哭。自此之后,李舜臣与朝廷远隔两地,他了一切奥援,不得不孤军奋战于敌军后方的海域。陆上疆土迅速沦陷,而东南一角的小片陆地依旧为朝鲜水军所掌握,李舜臣凭恃这片天涯海角顽强抵抗,为西北后方的宣祖争得点滴喘息的时间。苦苦支撑大半年,明朝李如松将军率领的五万援军,终于赶在倭军蹂躏朝鲜最后一块国土之前到来。壬辰年的颓势终被制止,李朝侥幸避免了覆亡惨祸。

              宣祖君臣在义州这个边境小城度过了壬辰年,直到明朝援军入境,次第收复平壤、开城、汉城之后,才缓缓动身南返,又在路上耽搁观望十个月,才回到已成丘墟的汉城。其间,朝鲜方面真正投入作战的,似乎就只有李舜臣一人。


              李舜臣登场

              李舜臣字汝谐,号德水,公元1545年生于汉城乾川洞。李舜臣的家族德水李氏属于名门望族,李朝一代思想家、政治家栗谷先生李珥,即出自这一家门。然而,当李舜臣出生之时,他的家庭已经陷于没落。在李舜成诞生的当年,李朝仁宗大王即位,在位仅仅八个月便驾鹤西归,他的弟弟明宗继之,由母亲文定王后摄政,此后,李朝长期陷入外戚专权、朋党之争的漩涡中。李舜臣的父亲李贞,由于出身于士祸(李朝士大夫集团之间的政治斗争)殃及的家庭,终身无法取得功名,家庭生活相当清贫困苦。为着中落的家道,幼年的李舜臣不得不迁居到母亲的故乡、忠清道的牙山,关于李舜臣童年时代的记载,多半以牙山为背景。

              出人意料的是,李舜臣曾是一个远近闻名的顽童。关于这一点,史籍中有婉转的记载。少年时的李舜臣喜好舞刀弄枪,常常带着弹弓在乡里游荡、做出射击行人的恶作剧,搞得“长老皆惮之,不敢遇其门”。他时常兴致勃勃地与玩伴们模仿行军布阵,而且还指挥得井井有条、在打闹中将“敌人”击败。李舜臣是孩子王,后来在政坛上声名鹊起的宰相柳成龙,也是他当年的亲密玩伴之一。

              从十一岁开始,李舜臣开始与兄弟们进入私塾读书,文章作得像模像样,看似将来可以有所作为。不过,李舜臣始终与父亲的希冀背道而驰,他一有空又骑马狩猎、耍拳弄棒内心似乎早已作好随时投笔从戎的准备。

              到了二十二岁,李舜臣终于下定决心放下儒生的身份,正式开始佩剑习武。由于自小留心武艺,李舜臣十八般兵器样样精通,加之他文化功底深厚,《孙子》、《吴子》等兵家经典无不通读。苦练十年之后,三十二岁的李舜臣才大器晚成、通过了武科科举,成为从八品的戍边武官。在李舜臣考取功名的历程上,也有一些为人津津乐道的英雄事迹。

              在三十二岁最终中举之前,李舜臣曾参加过一次武举,在当时的马术考试中,李舜臣的坐骑突然反常、将他狠狠地摔在地上。在场的武生和考官大惊失色,纷纷站了起来观望,以为这个倒霉蛋不死也得重伤了。哪知李舜臣居然支着一条腿站立起来,一瘸一拐跳到一棵柳树跟前,折了一些树皮和枝叶,自行包扎起来。这次考试因为意外事故而无法继续,但是李舜臣的勇气却相当令人感服。

              考中功名之后,李舜臣的官运却一直磕磕碰碰。北部边境的童仇非堡,是李舜臣仕宦生涯的起点,他在那里以低阶武官的身份服役,之后辗转来回于南部海疆与北部边境,所任职位多数是六到八品的芝麻小官。在这期间,在官场中崭露头角的柳成龙并未忘记李舜臣,他曾向担任吏曹判书的李栗谷推荐了这位将才。凑巧的是,栗谷与李舜臣同是德水李氏的宗亲。谁知,李舜臣却拒绝了这个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他说:作为族亲我可以去拜见他,但是作为吏曹的首脑则万万不可。又一次,全罗道左水营水军节度使看中水营中的一棵树,想砍下树干作为琴瑟的木材,当时任职该地的李舜臣一点也不肯通融,义正词严地说明公家财物、虽一草一木也不可私自挪用,左水使拗不过这位倔强的部下、只得悻悻而退。由于其耿直的性格,李舜臣无法与上司磨合,在驻屯北方边境鹿岛的时候甚至一度被削职为一般士兵。凡此种种,李舜臣官运不济的原因也就不言而喻了。

              李舜臣在其不惑之年,终于迎来了生涯的转折点。当时巡察全罗道的高官李洸曾对李舜臣叹道:“以你这样的才干,抱屈至于今日,真是可惜。”未几,即推荐他为全罗道的武官“助防将”。与此同时,已经官居从一品左议政的柳成龙,也极力向宣祖大王推荐李舜臣,就在种种机缘巧合下,李舜臣的命运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他从助防将晋升至珍岛郡守,还没来得及赴任就被擢升为加里浦水军佥节制使,水军佥节制使任命公文刚刚到手、李舜臣即将出发之际,宣祖再一次提拔他为全罗左道水军节度使,这已经是三品官的待遇,晋升速度之快实在令人目眩。时为1591年,李舜臣屹立在南海之滨,他正是46岁的年纪。⑥

              龟船与巨鹤

              李舜臣是乱世中为数不多的清醒者,他上任未久,立即着手加强驻地水军的军力,建造各式战船,包括闻名于世的新型战舰龟船。

              当代的一些意见认为,龟船是传统战船板屋船的一种变体。所谓的板屋船,顾名思义就是在甲板末端设置楼塔的战船。类似的战船在东亚地区使用广泛,并无特别值得称道之处。李舜臣的私人日记《乱中日记》记载,他赴任水军节度使之后,为防备倭军来袭而研制新式战船。朝鲜半岛古代也曾出现一种类似龟船的战船,李舜臣即承袭这种设计理念,在板屋船的基础上改装出新战船,即龟船。

              龟船的外观类似海龟,正确地说是在一般战船的甲板上增添了许多装备:在船头有一龙头,可以发射弹丸或火焰、烟雾;船的两舷设置炮位,根据当代的复原模型,船上的总炮位达二十门以上,不过射程一般在数百公尺之内;甲板犹如龟壳,其上以铁甲防卫,并有防止敌军登船搏击的利刃;龟船设有二桅,两侧有人力划桨,船桨齐划急驰如飞,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

              龟船作战的情景尤为壮观,犹如怪兽一般的庞然大物迅速冲入倭军船阵,前后左右弹丸箭矢乱射,周遭的倭船走避不及、立即化作一片火海。然而由于建造龟船耗费浩大,龟船在军中的地位应当归于秘密武器、杀手锏之类,而并非大量装备的常规舰艇。

              李舜臣锐意加强军备,在战略方面也可圈可点。李舜臣部下的水军,在玉浦海战中首次获胜,其后,更在闲山岛海战中取得空前战果。

              当时,倭军舰船潜伏在地形狭隘、隐屿众多的见乃梁海峡,朝鲜水军则在闲山岛前的广阔洋面与之对峙。为将倭军主力诱出,李舜臣决定以少数兵船孤军接近见乃梁水域,在闲山岛面前聚歼敌军。

              朝鲜水军的小股部队,与倭军稍作接触便调头后撤,倭军见状立即迎头追赶,当倭军大部主力战船出现在闲山岛前,李舜臣的舰队立即划桨改变一字排开的阵势、将船头调转向后,同时,帅船两旁的战船向两翼展开,整个水军编队犹如巨大的鹤鸟在海上振翅舞动。

              在波涛汹涌的海上,瞬间转变队形并非易事,然而平日训练有素的朝鲜水军却得心应手,左右两翼将倭船牢牢压制之后,编队的中坚部分如鹤的胸部,配合两翼攻击处于核心的敌军舰船。鹤翼的阵势由远及近逼近倭军,倭军相应不断集中,这个时候,两翼的战船挥动分散后退,倭军集中的火力不得不分散攻击散落的目标,相对而言,倭军密集的队形则成为朝鲜水军两翼、中坚的火力集中点。大鹤如此这般来回拍打双翼,倭军的战船在翼下渐渐失序、最终被雨点般的炮箭淹没。

              闲山岛海战便是依照上述的战略进行,倭军在李舜臣攻守结合、收放自如的双翼下灰飞烟灭,损失大小战船六十余艘,堕海、战死的倭兵不计其数,据说人数达九千之众。此后,诱敌、鹤翼的战略,成为李舜臣指挥作战的典型阵势,对此,倭军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击之了力。

              闲山岛一役,倭军丧失了朝鲜南部海域的制海权,使倭军水陆战线无法协调步伐,倭军再也无法通过水路补给北面陆地上的部队。补给线上出现困难的倭军自此攻势顿缓,加之明朝援军在陆上的作战,朝鲜半岛的总体战局终于得以扭转。由于此战的功劳,李舜臣被晋升为正二品的正宪大夫。

              李舜臣在战场上常常奋不顾身。一次交战中,一发火枪子弹射中李舜臣、贯穿左肩,鲜血流至脚跟。将帅的伤亡,在战时会大大动摇士兵的士气,甚至影响战斗的进程。有鉴于此,李舜臣中弹后不动声色,依旧如常挥动武器指挥作战。海战结束后,李舜臣才卸下盔甲,用尖刀将体内的子弹剔出,伤口深至二寸,血液流淌不止。由于终日穿戴盔甲,伤口流脓化水,筋骨疼痛万分,将士见之无不失色,只有李舜臣本人依旧谈笑风生。身先士卒的将帅,麾下自然是以一当百的士兵,是故,李舜臣的作战团队,在陆上朝鲜军队连连败绩的时候、却在海上屡屡打破敌军不可战胜的神话。⑦

              丁酉再乱

              丁酉年(1597)二月某日,李舜臣率军出海与倭军作战,小规模的战斗轻松结束,倭军在朝鲜水军的攻击下溃不成军。当舰队返航、李舜臣刚刚踏上闲山岛土地的刹那,从汉城来的义禁府官员立即宣布李舜臣欺君罔上、不遵军令等罪名,将身为三道水军统制的李舜臣逮捕。

              在押送汉城受审之际,李舜臣将战船、军粮、花名册等物交割给继任的统制使元均,这是一位曾被李舜臣当面斥责为“不知兵”的水军将领。

              李舜臣遭到逮捕的数月前,都元帅权慄特意造访闲山岛,向李舜臣传达出海截击倭将加藤清正的指令。匪夷所思的是,这一鲁莽的作战方略,是汉城朝廷的衮衮诸公根据倭军的传言而制定的。此前,从倭将小西行长阵营传来信息:小西行长与加藤清正素不睦,现特来告知加藤清正将于某时横过某处海面,希望贵国出兵予以截击。从敌军阵营传来的谍报自然荒诞不经,不过个怀鬼胎的朝廷大臣们,将这条毫无价值的情报列入议程。

              加藤清正,是宣祖欲置之死地而后快的人物。壬辰年的战事中,加藤清正的倭军肆虐各地,自釜山登陆之后,半个月内踏破汉城,之后又一口气追逐宣祖的逃亡队伍,甚至一直深入到朝鲜最北方的国境线上。在加藤清正咄咄逼人的攻势下,宣祖疲于奔命,一次次瘫坐在行宫的地板上与所剩无几的朝廷大臣相对而泣。加藤清正是宣祖的头号死敌,当他听说擒拿加藤清正的机会近在眼前,该会是如何的欢欣雀跃呢?

              相对于宣祖毫无战略头脑的纯报复心理,朝廷大臣们的考虑则更为深远险恶。李舜臣与柳成龙关系密切,被视为是柳成龙(东人党内南人派系)一手提拔的实力派武将,与柳成龙争坐交椅的另一政坛巨头李山海(东人党内北人派系)必欲除之后快。出于这种目的,北人们大肆鼓动李舜臣出海截击加藤清正,这种自杀式攻击行动下场只有两种:要么李舜臣抗命不从,要么遵令出海中伏兵败。而无论结果如何,李舜臣都必然要为此负上全责。在国难当头之际,拘于门户之见的朝廷大臣们就在李舜臣面前设下这么一个陷阱。

              李舜臣当然无法服从这等放血的命令,在私敌元均与北人大臣的联手弹劾下,李舜臣处境异常孤立,宣祖急于取得加藤清正的性命,完全看不见事件背后的真相,他不断在朝廷面对众臣歇斯底里地咆哮:“绝对不能轻饶李舜臣!”结果,李舜臣被逮捕下狱,对水战毫不在行的元均代替了李舜臣的位置。水军官兵们闻讯大悲:“舟师不久必败,我辈不知死所矣!”⑧

              李舜臣在狱中仅被关押两个月。期间,领议政柳成龙对事件缄口不言,只有判中枢府事郑琢上书为李舜臣辩护。李舜臣并未被进一步施加刑罚,被降职为士兵出狱。不久,元均率领的水军在漆川海面大败,他本人也在逃亡途中被倭军杀害,李舜臣苦心经营多年的舰队至此化为乌有。水军败亡,汉江顿时失去屏,倭军随时可能溯海北上攻击汉城。丁酉年七月,宣祖不得不再度任命适逢母丧的李舜臣为三道水军统制使,李舜臣重临水军营寨,清点军力,仅存将士一百二十余人、战船十二艘,从前的得力战将李亿祺等人已于漆川之役战死。纵然如此,李舜臣还是以悲壮的语气,向朝廷表明必死的决心:“战船虽寡,微臣不死,则贼不敢侮我矣。”

              仅仅因为宿敌倭军的存在,李舜臣才得以死而后生。此时李舜臣的内心,也应该和秋季的大海一般翻腾不已吧。

              内有奸佞中伤陷害,外有顽敌虎视眈眈。闻知朝鲜朝廷的变故,倭军不失时机地从海路挥军北上,企图打通直达汉城的水道。丁酉年九月中旬,倭军三百三十艘战船进入西海岸的水道,李舜臣麾下仅存的十二艘战船奋起迎击,两军在鸣梁水域爆发大战。是为世界海战史上著名的“鸣梁海战”(1597)。

              鸣梁,是朝鲜半岛西海岸的一处绝地。这里的海水潮来潮往、瞬息万变,长达两公里、宽度短处仅四五百米的海峡之间,时而顺流、时而逆流,一昼夜的时间里海水流向变化达数次之多,航行于其上的船只如履薄冰,不知何时会被卷入突如其来的漩涡之中。海水涨潮、落潮之际,巨响震动远近,故有“鸣梁”之名。只有在这里,仅存十二艘战船的李舜臣才有险中求胜的可能。

              李舜臣决意火中取栗。

              丁酉年九月十四日,海面波澜不兴,离潮水汹涌、月光明朗的十五夜尚有一日。当夜,朝鲜水军十二艘战船装载所有士兵出海,水营附近的百姓则被疏散到附近的山头上。日出时分,朝鲜水军的十二艘战船一字排开,其后只有一片无垠的大海。海水巨大的逆流随时会将船队阵营冲散,浪花拍打着船帆,划船的水手们随着战鼓节奏奋力划桨维持队形,好不容易才将单薄的横队驶入鸣梁海峡的西侧入口处。船队在来回翻腾的波涛中努力保持阵势,等待倭军舰队的出现。

              倭军大型战船安宅船分为十列横队前进,顺着海潮于中午时分从东侧入口进入鸣梁海峡,华丽装饰的战船浩荡行进、挤满了狭窄的鸣梁海峡,相对于十二只朝鲜战船而言犹如泰山压顶。在山头上避难的朝鲜百姓,见状无不大惊失色,继而绝望痛哭。在战船上的朝鲜官兵新丧之余又临大敌、个个肝胆俱裂,朝鲜战船遥遥望见倭军的船阵,无法自已地连连后退。眼看溃堤之势即将发生,李舜臣仗剑砍杀一名胆怯后退的士兵,一举登上船头对各船将领大声喝斥:“你想违抗军令被杀吗?你以为后撤就有生路吗?”

              持续后退的朝鲜水军终于止住了脚步,穷凶极恶的倭军战船蜂拥追击,很快就进入了鸣梁海峡的腹心地带。海峡全长不过两公里,朝鲜水军再无退路,面对顺流而下的倭军却毫无还击的力量,第一队列的倭军战船对朝鲜战船的横队穷追猛打。眼看横队即将退出海峡、进入广阔的洋面,海峡内的潮流突然扭转,原本顺流的倭军陷入逆水行舟的处境,原本逆流后退的朝鲜水军却乘着海浪反冲向倭军的阵营。逆转的海水将倭军庞大的战船编队向东冲走,措手不及的倭船已经开始自相撞击,为了抵挡逆潮,这时轮到倭军拼命划桨。朝鲜水军号角长鸣,火箭与炮弹乘风射向倭军的前列横队,突然的反击为倭军增加混乱,倭军的前锋战船顷刻烟火四起、撞击更加激烈。然而以单薄的火力攻击敌军前锋作用十分有限,李舜臣指挥将士射击倭军队列的后方,中间的战船不明就里,与从前方后撤的战船相互拥挤碰撞,后方的战船受到突袭也惊慌失措,原本雄赳赳的阵势登时大乱。倭军令人胆寒的船阵,便是这样磕磕碰碰的过程中自动消耗殆尽。李舜臣十二艘战船的横队,反而步步进逼、将乱作一团的倭军赶出鸣梁海峡,山头上的朝鲜百姓目睹奇迹,不禁欢呼雷动。

              晚霞与硝烟满天之际,朝鲜水军乘着西北的涨潮凯旋回港。这一天的战斗,李舜臣以悬殊之兵力摧毁倭船三十三艘、收复了西海岸的制海权,创造了海战史上的传奇战例。

              鸣梁之战配合了陆上明、朝联军的攻势,封锁了倭军北上进军的路线。而此期间,陆上明军与倭军战斗异常激烈。明军在蔚山之战得胜,但旋即被倭军反攻、大败退守汉城,经理军务的杨镐被革职。随后,刘綎、陈璘、麻贵、董一元所部四路明军全部败绩,损兵折将无数。邢玠临危受命经略军务,将陆上明军兵分三路,同时派遣水军提督陈璘南下,与李舜臣的朝鲜水军会合。明、鲜联军水陆并进的决战部署,至此已初步完成。⑨

              最后的战役

              公元1598年,日本太阁丰臣秀吉死亡,倭军开始退却。明、鲜联军在水陆两路发动追歼,陆路明军进逼倭军的最后阵线岛山、泗川,水军则在海上予以截杀。为严密监视倭军的动向,李舜臣将水军阵营移动到古今岛上。十一月的隆冬季节,倭军纷纷登船大举逃窜回国,李舜臣与陈璘的联合舰队出海迎敌。

              大战前夜,李舜臣在战船上指天为誓:今日固决死,愿天必歼此贼!

              联军与倭军在露梁海上爆发激战。倭船倾巢而出,向东逃窜,途中遭遇李舜臣的截击。大战中,陈璘所部大发火器,深入倭船阵中来回冲杀,倭船被焚者数以百计,堕海者更是不计其数。陈璘的帅船遭到倭军围攻,形势非常危急。李舜臣见状立即擂鼓驰援,这时,一颗子弹射穿李舜臣胸部,一代名将留下“战方急,慎勿言我死”的遗言,言毕而逝。时值黎明将曙的清晨时分。露梁大战之后,海面上狼藉一片,诡异的空船与浮尸满布海上。战中倭军阵亡两万,七年倭乱至此终结。

              陈璘得知李舜臣噩耗,悲痛欲绝、抚膺恸哭良久。史载,明朝水军将士皆不食肉以表哀悼,朝鲜士庶闻讯则奔走巷哭,纷纷制文以祭之。⑾

              七年倭乱之后,李朝在长达三百年的和平时光中苟延残喘,朝鲜朝廷成为士大夫们明争暗斗的名利场。李朝江河日下,李舜臣已经无缘目睹王朝没落腐朽的光景,他以壮烈战死作为武将生涯的句点——波澜壮阔的大海,才应该是他最后的归宿。

              李舜臣被追赠为“效忠仗义迪毅协力宣武功臣”、左议政、德丰府院君,奉祀于显忠祠。当代韩国每年一度表彰有功军人的显忠日,即是为缅怀李舜臣的忠烈而设定。


              --------------------------------------------------------------------------------
              ①《李朝实录. 宣祖实录》卷三六中,有明朝户部主事杖杀朝鲜知中枢府事金应南、户曹参判闵汝庆的记载,《纪年东史约》中,更有朝鲜大臣尹斗寿跪哭请求李如松坚守的纪录,李戏称之为“泣阁老”。
              ②以上沈、金两人的争执,可参阅李源益《纪年东史约》宣祖朝的各条记录。
              ③此段对话,摘自李源益《纪年东史约》卷之十七本朝纪,辛卯二十四年。
              ④事见李源益《纪年东史约》卷之十八。
              ⑤宣祖君臣希望入明避难的史实,见《李朝实录.宣祖修正实录》卷二六,“二十五年五月条”。转引自崔孝轼《明朝出兵参与平定壬辰倭乱缘起考》。
              ⑥李舜臣的种种生平事迹,参考奎章阁《李忠武公全书》卷之九附录一《行录》。
              ⑦见奎章阁《李忠武公全书》卷之九附录一《行录》。
              ⑧《李忠武公全书》卷之九附录一《行录》。
              ⑨鸣梁海战,参考:《外国历史小丛书:朝鲜民族英雄李舜臣》,商务印书馆;《李忠武公全书》卷之九附录一《行录》。陆战:《中朝关系史-明清时期》第四章《壬辰战争》,世界知识出版社。
              ⑩李舜臣战死前后,见《李忠武公全书》卷之九附录一《行录》。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8-2-21 16:04:19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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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10-27 14:56: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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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逸定軒
                帅哥哟,离线,有人找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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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胡乱


                明朝将山海关外的东北、朝鲜半岛视为自身的边境屏障,注重利用朝鲜王朝压制东北女真诸部的发展,以减轻本土边境所承受的国防压力。

                七年倭乱,大大消耗明朝国力,明廷对关外的军事控制减弱,李朝在战后甚至没有可堪一战的军事力量,长久以来明朝、李朝强加于女真诸部的枷锁日渐松懈,这一切客观上为统一女真民族的诞生提供有利条件。女真统一、满洲(后金)崛起,整个东北亚的形势立即扭转,昔日欺凌驾驭女真的明朝、朝鲜面临着前所未有威胁。激烈的军事斗争导致明、鲜、金三方地位的改变,东亚的政治格局最终也因之而全面改观。


                一依带血——朝鲜与女真

                今天的朝鲜半岛是单一民族的国土,但在古代根本不是如此。朝鲜与女真,前者为温文尔雅的农耕文明,后者则是粗犷野蛮的游猎部族,阴差阳错地被安排在朝鲜半岛三千里的河山上生息繁衍。

                长期以来,高丽、朝鲜势力强大,不断向北拓展边境,女真诸部相应地不断后撤,在鸭绿江、图们江两岸居无定所。另一方面,女真部落为了生存,也不时闯入朝鲜的郡县掠夺人畜财物,类似边境冲突摩擦,在历史上是司空见惯之事。朝鲜以其文化优越感,蔑称女真为“野人”、“奴贼”,在朝鲜半岛统治者看来,向北扩张领土是理所当然,女真诸部本应臣服于朝鲜朝廷,因而北部的开拓成为与防倭并列的基本国防方针。

                女真的入侵,也同样发生在明朝的边境辽东。在处理女真问题,明朝一面采取招抚羁縻政策,允许女真诸部分而治之,另外又默许朝鲜与女真进行各种交涉,以借助朝鲜之力牵制女真。在武力征伐的同时,朝鲜朝廷也不忘以官爵、财物、互市进行招抚。早在朝鲜的太宗朝,朝鲜就在汉城设置专门接待女真朝贡者的北平馆,并开放钟城、庆原两个边城互市。这种征服、招抚、羁縻的模式,俨然中国汉胡对峙的翻版。

                明成祖朱棣登基时,朝鲜率先遣使朝贺,朝鲜朝廷受到朱棣的褒奖。随后,太宗李芳远上奏明廷,要求将图们江以南的建州、吾都里、毛怜、兀良哈、兀狄哈等女真地面划归朝鲜。不同于朱元璋对李成桂的偏见,与李芳远素有交谊的朱棣,以“朝鲜之地,亦朕度内,朕何争焉”为由,准其所奏,朝鲜王国自此名正言顺地获得图们江以南的拓土权之后的世宗、世祖数代,频频出兵征伐女真,在边境设立城寨,从南部移民进行开发。几乎是与此同时,鸭绿江的开拓也在进行中,先后在南岸设置了江界、闾延两府,奠定了北方西段的国界。今日朝鲜半岛疆域的基本轮廓,是在这时候渐渐浮现成型的。

                虽然明廷应允将图们江南岸土地划归朝鲜,但大概基于“朝鲜是藩臣,女真是藩臣之臣亦即陪臣”这种认识,明朝继续与图们江南岸的女真部落保持从属关系,这与朝鲜与当地部落的贡赐关系产生矛盾。朝鲜朝廷无法容忍图们江南岸毛怜、建州等女真部落的两属状态,但又无法公然与明朝争夺,于是转而对女真人威逼利诱,赐予印信、粮食衣物,封以万户、千户官职,在该地建立城寨、郡县。时日推移,明廷察觉出朝鲜方面的小动作,责令朝鲜停止封赐女真的行为、放行女真酋长赴北京接受任命。如此,明朝反对朝鲜封赐女真,朝鲜则阳奉阴违、暗地里阻挠女真归附明朝,明朝的羁縻政策与李朝的拓土方针互相抵牾。

                游猎于图们江两岸的建州女真,对朝鲜朝廷叛服无常,原因是女真地面条件恶劣,单靠朝鲜朝廷的惠赐难以生存,更无法满足女真内部奴隶社会阶段的发展需求。女真诸部因而在接受朝鲜官职的同时,仍不时纵兵入寇掳掠人畜。抢掠与反抢掠之间,朝鲜与女真仇杀日甚,最终爆发了几次大规模的屠杀冲突。

                明朝同样担忧女真的壮大,为去除各自边境上的威胁,明朝与李朝决心组织联军清剿建州女真(明成化三年,朝成宗十二年,1467)。朝鲜军大将康纯、南怡、鱼有沼率军一万,协同明军扫荡鸭绿江北岸的建州三卫(建州卫、左卫、右卫),斩杀建州卫首领李满住、建州左卫首领董山,经此一役,建州女真元气大伤。成化十五年(公元1479年),明朝再次对建州女出兵,朝鲜军再次从征,射杀人畜、焚毁聚落之后方才撤兵。

                毛怜卫女真地跨图们江两岸,依附于明朝,又经常向南袭击朝鲜,从而被朝鲜朝廷列入镇压的名单。朝鲜世祖年间,朝鲜谋杀毛怜卫首领郎卜儿罕及其子孙十六七口,此后又诱杀毛怜卫大小酋长近百人。朝鲜朝廷的行径激起女真诸部的公愤,各部遣使北京,联名向明廷告发朝鲜的恶行,并声言将组织联军合力复仇。

                对此,明朝敷衍了事,传令双方不许再度仇杀。天子才发下圣谕,蓄谋已久的朝鲜又发兵扫荡女真诸部,再斩杀毛怜卫酋长九十余人。整个图们江流域的女真诸部在朝鲜军队的无情摧残下,纷纷逃过江界向北迁徙,无力避难的部落,就只好彻底臣服朝鲜以继续苟延残喘。

                自此以后,朝鲜与女真陷入“厮杀——和好——再厮杀——再和好”这种永无休止的轮回,双方杀伤抢夺的记录,则是一笔连篇累牍的历史糊涂账。

                朝鲜要求女真诸部对自己称臣纳贡,在经济上给予女真援助的同时,在军事、政治上压迫女真,限制女真发展的空间。长此以往,朝鲜和女真之间形成轻蔑与恐惧交织的隔阂。壬辰倭乱期间,倭军兵锋直抵鸭绿江,建州女真首领努尔哈赤出于防卫与善邻的目的,曾透露出向朝鲜兵援的意向,然而纵使身处生死存亡的时刻,朝鲜仍然不愿接受北方夷狄的援手,当即予以断然拒绝。朝鲜与女真之间这种畸形、不平等的关系,致使日后的朝鲜遭受统一女真的凌厉报复。①

                萨尔浒

                宣祖四十一年(1608)二月初一,宣祖大王逝世。这位生前饱受兵灾之苦的国王,临死前还为最近女真的入寇而忧心忡忡。宣祖生前并无正式册立的世子,在他死后,庶子光海君(李珲)当即在汉城贞陵洞行宫即位。

                这位光海君以庶子的身份擅自继位,事前并未得到宗主国明朝的许可。事后,光海君以“朝鲜权署国事”的名义向明廷陈奏讣告,并声称兄长病废,自己被推戴为王。面对光海君先斩后奏的行为,明朝只能接受现实,勉强册封光海君为朝鲜国王。显然,此时朝鲜朝廷与明廷的关系不很和谐。

                光海君继位,面临异常艰困的时局。

                首先是倭乱以来尚未恢复的国力。因为战祸,朝鲜农村荒废,荒芜的农地增加,造成国家财政的穷困。据统计,光海君时代全国耕地面积仅及倭乱前的三分之一。延续七年的战事,造成无数的人命伤亡,人口大幅度减少。 光海君即位不久,一位官员曾向他透露北部咸兴道边境的兵员数目:通计一万五千余名,其中诸如钟城等边城,仅有三四百名不到的后备兵源,而庆源、庆城中的户数仅有百余。②

                不幸的是,当朝鲜国内人力与财力严重空缺时,相对地国外的敌对者却日益壮大。建州女真的努尔哈赤以父祖的十三副遗甲起兵统一了女真诸部,其疆域囊括黑龙江以南到长城以北的广大地域,南部疆界直接与朝鲜接壤。

                1616年,光海君在位的第八年,努尔哈赤建立后金政权,自立为汗王。随后,即誓天伐明,要报明军杀害其祖、父两代的血海深仇。后金的行动势如破竹,接连攻破明朝的抚顺、广宁、清河,明廷深感事态严重,不得不认真调兵筹饷,准备一举将新生的后金政权扑灭。

                此时的女真尚未对世仇朝鲜发起报复,然而朝鲜却不可避免地遭战火殃及。明廷向朝鲜颁下旨令,命朝鲜君臣“简练兵马,听候调发”。只是,此时的朝鲜朝廷已经无法以成化年间的矫健姿态,毅然派兵协助明朝镇压女真。光海君接到调遣的命令,表面上称“今值王师大举,愿执殳前驱”,而实际上却极不情愿拿苦心经营的少数军队在异国的土地上放血。另一方面,敏锐的光海君不可能没有算计过后金崛起的可能性,灵活处理今后在后金与明朝之间的倾向,理应是影响出兵决策的重要因素。

                不过,现实却不容许光海君回绝明朝的要求。壬辰倭乱以来,明朝花费巨大人力物力支援行将灭亡的朝鲜王国,耗时七年终于光复国土。此后的朝鲜朝野上下,无不或多或少对明朝抱有好感:“我国的一草一木,生民的一毛一伐,无不仰赖大明皇帝之恩泽。”③尊王(明朝皇帝)攘夷(女真)的春秋大一统意识,在此时特别能够让人热血沸腾。试想如若光海君作出拒绝派军征伐夷狄的非正义决定,举国上下的舆情将会是如何激荡?

                此刻的光海君应当知道,自己不单不能回绝明朝,甚至片刻的迟疑也会被认为是对正义的动摇。

                1619年二月,明朝以杨镐为经略,以马林、杜松、李如柏、刘綎等大将兵分四路,号称四十七万大军(实为十万)讨伐后金。朝鲜军以姜弘立为都元帅,率一万三千士兵被编入联军阵营参战。

                据载,光海君在姜弘立出征前曾多次面授机宜。最为人瞩目的,是光海君颇为暧昧地要求姜弘立“毋徒一从天将之言,而唯以自立于不败之地为务”④。类似性质的言论,一再出现在《光海君日记》的记载中,全然是一套畏畏缩缩、小肚鸡肠的口吻。更有甚者,光海君还要求姜弘立在明军征用火枪手时,刻意少报兵额示以弱小,但求减少乃至全数退还被征调的兵额。由于《光海君日记》中不光彩的记录,后世人质疑光海君出兵的真实动机,甚至怀疑这支远征部队根本无心战斗,一味保存实力随时准备与后金媾和。然而,考虑到《光海君日记》作为废王的实录,其可信性则大为可疑。

                无论如何,姜弘立率领的朝鲜军最终渡过鸭绿江与明军会合。三月一日,联军向后金发动攻势。意想不到的是,明军在三日内先后三次败绩,马林、杜松、刘綎全军覆没,李如柏不战而逃。姜弘立部队的败报,也于不久后由平安道传入朝廷。

                据报,参战的三营朝鲜军中只有左营奋力作战。左营将金应河在前方友军败退之际,从容布阵,立下拒马栏以火器还击。后金骑兵纷纷中弹堕地,双方一进一退相持不下,忽然西北风大起、火药纷飞,左营一时无法开火。后金军趁机掩杀,左营军士被斩杀殆尽,金应河仍然倚靠柳树执弓放箭,后金军无法靠近,从背后以长矛刺穿其胸部,他死时手中依然紧抓弓矢不放。后金士兵敬佩其忠勇,称之为“依柳将军”。

                此外,右营面对敌军猝不及防,未及布阵便被击溃。

                姜弘立亲率中军驻扎在高地,遭到后金军的包围。后金招呼朝鲜军中的女真语翻译,向姜弘立劝降,姜弘立至此降心已决,搜捕军中明军士兵交付后金,自己卸甲便服前往后金阵营投降。其余大小兵将,也纷纷释甲投戈。⑤

                朝鲜军战败的各种具体情报,由败退的士兵传入国内,败军绘声绘色的战场亲历,使战乱的恐慌迅速漫延。姜弘立军中的降将,也携带着努尔哈赤的书信回到朝鲜。来信中,努尔哈赤对朝鲜出兵的苦衷表示谅解,鼓动朝鲜与后金联合攻击明朝。

                朝鲜国内舆论激愤,姜弘立等降将为千夫所指,降将的家眷被拘押。光海君回书努尔哈赤,称“明与我国有如父子”、“盖大义所在,不可拒也”,但愿意与后金“各守疆圉,复修前好”。后金与朝鲜之间进行多次书信交涉,后金暂时无暇发动对朝鲜的攻势,大力笼络朝鲜使其中立,光海君则表面多次申明与明朝的宗藩之谊,实质按兵观望。朝鲜与后金的来往引起明廷的疑心,光海君则急忙派出使臣辩诬,驳倒明朝徐光启向朝鲜派遣监护的主张。光海君左右逢迎,使朝鲜有惊无险地渡过了明、金相争的关头。

                而卖国投敌的姜弘立,一直被指有接受光海君密令的嫌疑。《光海君日记》断定姜弘立投敌是得到光海君的默示,意图为日后可能投向后金而预设退路。按照此说,姜弘立一直作为光海君安插在后金的线眼,不断为后金、朝鲜的媾和创造条件。姜弘立本人遭受本国同胞的一致唾弃。萨尔浒之役的八年后,丁卯胡乱爆发(1627),他作为向导引后金兵侵入朝鲜,翌年即羞愧病亡。

                仁祖反正

                从朝鲜外部作宏观观察,可以发现光海君的外交策略颇合时宜。萨尔浒战役后不久,后金顺势占据明朝辽东的大片土地,朝鲜与明朝的陆路联系被彻底隔绝。公元1621年,后金军攻陷沈阳城,至此,辽东的辽阳、沈阳两大重镇全部沦陷,明朝在关外遂无有效的控制可言。

                不过,光海君注定与时代格格不入,他务实稳健的立场,带来一连串的不良影响,对夷狄妥协的态度直接动摇了光海君政权的正统名分。与此同时,光海君在国内的种种政治,结果毁誉参半。

                光海君即位,立即在京畿实施“大同法”。过去,朝鲜王朝以户数为征税依据,大同法实施后,改以土地面积征税,将收益与纳税直接结合。简而言之,豪族、官僚等大地主,负担的税额最高,而过去遭受两班官绅横征暴敛的小户农民,则因此而获得解救。大同法增加朝廷财政收入,纾解了民困,却打击了两班贵族的利益。虽然遭受官绅的大力抵制,光海君仍然坚持大同法,此后又经过整整100年的不懈努力,大同法才最终在全国范围内施行。而当年大同法的试验地是大地主集中的京畿,光海君所承受的压力自然不难想见。⑥

                如果说大同法还可能被一些人视为德政,则光海君即位后整肃政敌的行为,绝对为他在世人面前建立残暴的不良形象。

                光海君刚刚上台,立即清洗曾经反对自己继位的“小北派”。

                宣祖以来,士大夫党争愈演愈烈。最初是东西两党僵持不下,东人面对西人态度,产生了南人(稳健派,柳成龙为首)、北人(强硬派,李山海、郑仁弘为首)的分野。尔后,东人郑汝立被告谋逆,西人澈趁机大肆清剿北人、南人,大批南、北两系的官僚受到牵连而下野。适逢此时,壬辰倭乱爆发,柳成龙等南人才得以压倒东人,主导战时的政治。倭乱末期,柳成龙由于与明军将领不睦,转而倡导对日本议和,北人郑仁弘、李尔瞻、李山海趁机弹劾,柳成龙及其南人势力因而失势,北人取而代之。

                北人上台,继续分裂。宣祖没有嫡子,而庶子光海君在倭乱中组织分朝,功勋卓著,因而被朝鲜国内私下册立王位的继承者。只是,这种私下的共识并未得到明朝的正式认可,存在合法性的缺失。宣祖晚年,正宫仁穆王后诞下永昌大君,宣祖的意志为之动摇,对光海君百般挑剔。一次,宣祖目睹光海君登上石阶时连跑带跳,借题发挥地说:“如此轻率,何足守大器?”朝臣窥见宣祖内心的苦闷,为宣祖继嗣问题而鼓噪不已,北人因之分为支持光海君的大北派,以及支持永昌大君的小北派。在继嗣问题上,党阀之争纯属赌命。光海君继位之后,柳永庆等一批小北人士即被赐死,大北独掌权柄。

                光海君最为人所诟病的举措,是屠杀兄弟、幽禁庶母。

                除却宣祖嫡子永昌大君,光海君还有一位同母(恭嫔金氏)所出的兄长临海君,两人无一例外成为光海君的眼中钉。光海君即位未久,大北诸臣以谋逆罪名弹劾临海君,光海君迫不及待地将他放逐江华岛乔桐,不久派人将其谋杀。仁穆王后与永昌大君就颇为棘手,光海君无法明目张胆处置先王的遗孀嫡子。但欲加之罪,何患无词。臣下纷纷上书指出仁穆王后与永昌大君与外臣勾结图谋不轨,废黜仁穆王后的舆论日益高涨。仁穆王后与永昌大君母子二人,深知事态不妙,两人相依为命,日夜相伴左右寸步不离。光海君设法分离她们母子二人,某日突然派宫女将年幼的永昌大君强行抱走。仁穆王后赤脚追出殿外,难抑生离死别的哀痛倒地昏厥。永昌大君重蹈临海君的老路,死于江华岛,仁穆王后则被长期幽禁于庆运宫。⑦

                光海君共在位十五年。检视十五年里光海君的种种行状,可见他已经站立在溃台的边缘。以背叛上国、杀戮兄弟、幽禁母后等罪名,沉寂多时的西人竖起讨伐暴君的旗帜。李贵与崔鸣吉、金自点、李适等拥戴仁祖之孙绫阳君起兵,事件犹如燕山君故事的重演,大军扑向昌德宫。宫内侍卫、宫人闻声逃散,内应的将士在宫内燃起大火,绫阳君进入宫内。光海君闻变逾墙而逃,不久便被捉获,押送至庆运宫的仁穆王后面前谢罪。绫阳君亲临庆运宫,奉仁穆王后之命即位为王(仁祖)。王位的更替的全过程在深夜里完成。光海君被废为庶人,与其王子王妃一起被放逐江华岛。

                光海君王妃柳氏与废世子随即被赐死,光海君后来被转移到济州岛,终日生活在昏天黑地的草庐中。他死于丙子胡乱之后,墙上留下“故国兴亡无处问”的诗句,闻者无不唏嘘。

                丁卯胡乱

                仁祖即位,杀李尔瞻、郑仁弘等大北大臣,西人人士中,参加反正的李贵、崔鸣吉、金自点、李适自立门户,称“勋西”,其他没有参加拥戴的西人,则为“清西”。

                仁祖在位第二年,反正功臣之一的李适,不满自身二等功臣的待遇,又举兵杀向汉城。叛军一度控制汉城,李适拥立另一宗亲兴安君为王。叛乱在当年即被弭平,仁祖从江华岛还驾汉城。

                在解决统治集团内部利益分配的同时,反正得位的仁祖君臣不得不面对当初的政治口号。为了反对光海君政权,仁祖与反正功臣们显摆崇明排金的大义立场。此后,陷入名分外交泥潭的新政权,不得不与后金为敌。

                1627年(丁卯年),皇太极继努尔哈赤即汗位,立即确定了东征的策略。

                皇太极在征战前夕,发布了诏谕:“朝鲜屡世获罪我国,理宜声讨。此行非专为伐朝鲜也,明毛文龙军近彼海岛,纳我叛民,故整旅徂征,若朝鲜可取,则并去之。”由此可见,皇太极的打击目标有二,一为威胁后金后方的明朝将领毛文龙,二是一直支援毛文龙的朝鲜。

                丁卯年正月,后金军队三万大举进犯朝鲜,主力由大贝勒阿敏率领,由边境一路直取平壤,第二路则进攻毛文龙。不出所料,朝鲜的武装力量不堪一击,义州、宣州等边境大镇陷落,官军节节败退。正月未过,后金兵锋深入郭山、定州,北部国土大半落入敌手。开战十日左右,平壤就被后金占领,仁祖闻讯仓皇逃离汉城,避入江华岛。朝鲜的求和使臣,此时进入了阿敏的营帐。

                阿敏的议和条件相当苛刻:断绝与明朝关系;以王弟为人质;进贡大批财物。阿敏出言恐吓仁祖:“迟一日则汝民受一日之害,恐旦夕不能以相保!”

                仁祖没有任何可以讨价还价的筹码。同年三月,后金使者至江华岛。使者与朝鲜大臣屠白马乌牛,焚书盟誓,盟约三条:两国结为兄弟之邦;各守疆域永世相好;后金撤军,永不南下。史称“江都会盟”。盟约订立后,阿敏纵容士兵掳掠二日,之后才陆续北撤。

                后金与朝鲜互为兄弟之邦,然而这对兄弟的关系不甚和睦。后金常常以兄长之国的身份,强行向朝鲜勒索财物,稍有迟缓,则斥之为轻慢无礼。根据后金的要求,朝鲜不但开启边市与后金进行不平等交易,每年还须按时进贡,计有黄金百两,白银千两,麻布千匹,细布万匹,绵绸千匹,其余大小礼物不计其数。显然,这并非贫弱的朝鲜所能负荷的。

                此外,围绕对明朝的立场,后金与朝鲜均无意遵守各自的承诺。后金要求朝鲜以派兵或实物协助攻打明朝,而朝鲜则坚持臣事明朝,暗中收容明朝难民和兵将,拒绝一切不利于明朝的要求。在回复后金质问的国书中,仁祖理直气壮地声称:“和贵国者,所以交邻也;事明朝者,所以事大也。斯二者并行不悖。”甚至言辞激烈的指出自己的底线:“弊邦虽弱小,所秉者义也,所守者约誓也,所恃者皇天后土也!”摆出一幅义理所在,不惜一战的强硬立场。

                在疲于应付后金的同时,毛文龙的无度索求也是朝鲜的沉重负担。丁卯战争之后,毛文龙依旧安然盘踞在椴岛,麾下众多兵马的钱粮依赖朝鲜的供给。公元1629年,毛文龙遭袁崇焕诱杀。毛文龙死后,椴岛守军再也不足为恃。后金长年如芒刺背的威胁终于解除,而失去了翼护的朝鲜,处境更加岌岌可危。⑧

                丙子胡乱

                公元1635年,皇太极建号“满洲”,翌年称帝建元,定国号为“清”,宣布与明朝平起平坐。

                当时,出使沈阳的两位朝鲜使臣,恰逢皇太极称帝之日,清朝官吏强迫二人加入朝贺的行列。岂料二人誓死不从,遭受清朝官吏殴打,衣服被扯至破碎,始终不肯屈服。旁观的汉人目睹这般情景,不禁垂泪哭泣。

                皇太极称帝,昔日与朝鲜的“兄弟之盟”显然不合时宜。事实上,早在数年前,皇太极就不曾间断要求改“兄弟之盟”为“君臣之约”,遭受朝鲜的坚决拒绝。皇太极称帝的诏使到达朝鲜,朝鲜朝野愤慨不已,纷纷要求斩杀来使焚烧国书。清使见朝鲜人反清情绪高涨,不敢长期逗留,慌忙逃离汉城,途中更遭到百姓投石袭击。清使大怒,不顾朝鲜官吏再三挽留,亦不接受礼物,径自动身回国。⑨

                至此,江都会盟十年以来朝鲜蒙受的屈辱,终于借此机会无所忌惮地爆发。仁祖下教八道,宣布斥决对清和议,匆匆整军筑城加紧备战。除此之外,朝鲜君臣别无克敌制胜之策,唯一能做的只有一再重申空洞的义理,激励军民奋发而已。

                早有东征预谋的清朝,很快作出了反应。同年的十一月,皇太极祭天祝文,历数朝鲜君臣“招降纳叛”、“拒绝军援”、“反抗大清”等诸般行径,随即发动满蒙汉八旗军十万征伐朝鲜。清军渡江后,一路占领郭山、定州、平壤,仅用十天时间就直抵汉城城下。逃往江华岛的道路已被清军拦截,仁祖走避不及,不得已返回汉城。

                仁祖茫然询问对策,左右大臣无言以对。出人意表的是,在危难关头,一向力主和议的吏曹判书崔鸣吉主动献策:“臣请以单骑驰入敌阵延缓敌军,即使计策不成也不过死于敌军马蹄之下。若有幸计策成功,主上可以进入南汉山城静观其变。”这时已经无计可施,冒险的计策总胜于君臣坐以待毙,仁祖同意了崔鸣吉的主张。

                崔鸣吉等官僚与随从出城,遭遇驻扎在城外的清军,崔鸣吉故意拖延时间与敌周旋。趁清军注意力分散之机,仁祖由小路逃出城外,半夜才到达南汉山城,清点扈从官僚将士,仅剩数十人而已。

                清军随后进占汉城,之后继续南下,顷刻包围了仁祖的驻跸地南汉山城。南汉山被清军层层包围,城中有军兵不及两万,储粮一万石,仅可供应军用两个月。崔鸣吉九死一生回到仁祖面前,他传达了清军索要人质、讲和罢兵的信息。全国各地的勤王兵马相继向京畿集结解围,但是在清军攻击下纷纷挫败,南汉山城内兵将偶或出城接战,也是连连败绩。时值隆冬,雨雪大作,南汉山城内一片愁云惨雾。各地的勤王军,慑于清军的阵势,开始在中途踌躇停留。

                莫可奈何的仁祖见大势已去,只能日夜与臣子们嗟叹痛哭而已。思忆攘夷十四年,最终不得不归于犬羊禽兽,仁祖君臣慨叹不已:“三百年血诚事大,一朝沦为夷狄臣妾!”

                南汉山城内外的官方抵抗力量,此时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境地。除夕前夜,皇太极亲率各路大军二十万抵达南汉山城下。

                在围城中,以崔鸣吉为代表的主和派和以金尚宪为代表的斥和派终日争执不已。斥和派无法提出有效的退敌方案,却一味高谈义理,在国书字眼上极尽咬文嚼字之能事,大力反对使用“清”、“陛下”之类的称谓。崔鸣吉主张对清朝恭顺,国书大多经过他润色修改,他指斥金尚宪徒好高名、不恤国事。金尚宪则高唱反调不遗余力,激动之下,甚至撕毁清军回书。

                严峻现实迫使困守孤城的朝廷持续软化。1636年正月,仁祖向清军递交措辞谦卑的书信,内称“小邦已知罪矣”,乞求皇太极宽恕。占尽主动的皇太极拒不接受朝鲜的乞和信,反而继续发兵攻占各地城镇,江华岛被一举攻破,王室嫔妃及王子大臣沦为俘虏,清军在南汉山下树立招降大旗,山上的守军士气低落,已经到了无法再战的地步。

                仁祖朝廷已被牢牢制服。皇太极致书仁祖,令其必于二十日内出降,否则将杀伤军中人质。山上朝廷闻讯,陷入极度的不安,一切抵抗的意志即时崩溃,仁祖最终决定投降,坚守两个多月的南汉山城终于打开了城门。

                正月三十,仁祖穿戴朝服,与文武官吏出城,前往三田渡的受降坛。城内军民目睹仁祖出城,不禁捶胸顿足、呼天抢地。受降坛上,仁祖强忍着屈辱的泪水,在皇太极面前行三跪九叩大礼,献上明朝下赐的敕印。从这一刻起,朝鲜所坚持的对明事大关系告终,仁祖无条件臣服于清朝皇帝脚下。仁祖忍痛将昭显世子与凤林大君作为人质送交清军,并且奉送大批岁币礼物。据载,仁祖屈膝投降的消息传出,“闾巷愚民莫不愤惋,为天朝堕泪”,连月以来军民守节不屈的故事,读来让人心折。二月二日,清军照例大肆掳掠一番,劫走朝鲜士民数十万之后引兵北归。送走清军,仁祖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久别的汉城。

                清军撤走,不忘令战败国撰刻一块“大清皇帝功德碑”,记录双方和战的情形。其上文字,至今仍清晰看见:

                大清崇德元年冬十有二月,宽温仁圣皇帝以败和自我始,赫然怒以武临之,直擣而东,莫敢有抗者。时我寡君栖於南汉,凛凛若履春冰而待白日者殆五旬,东南诸道兵相继奔溃,西北帅逗挠峡内,不能进一步,城中食且尽。当此之时,以大兵薄城,如霜风之卷秋箨,炉火之燎鸿毛。而皇帝以不杀为武,惟布德是先,乃降敕谕之曰:来,朕全尔。否,屠之。有若英、马诸大将,承皇命相属於道。於是我寡君集文武诸臣谓曰,‘予托和好於大邦,十年於兹矣。由予惛惑,自速天讨,万姓鱼肉,罪在予一人,皇帝犹不忍屠戮,谕之如此,予何敢不钦承,以上全我宗社,下保我生灵乎?’大臣协赞之,遂从数十骑,诣军前请罪,皇帝乃优之以礼,拊之以恩,一见而推心腹,锡赉之恩,遍及从臣。礼罢,即还我寡君于都城,立招兵之南下者,振旅而西,抚民劝农,远近之雉举鸟散者,咸复厥居,讵非大幸欤?小邦之获罪上国久矣,己未之役,都元帅姜弘立助兵明朝,兵败被擒,太祖武皇帝止留弘立等数人,馀悉放回,恩莫大焉。而小邦迷不知悟,丁卯歳,今皇帝命将东征,本国君臣避入海岛,遣使请成,皇帝允之,视为兄弟国,疆土复完,弘立亦还矣。自兹以往,礼遇不替,冠葢交迹。不幸浮议煽动,搆成乱梯,小邦申饬边臣,言涉不逊,而其文为使臣所得,皇帝犹宽贷之,不即加兵,乃先降明旨,谕以师期,丁宁反覆,不翅耳提面命,而终未免焉,则小邦羣臣之罪,益无所逃矣。皇帝既以大兵围南汉,而又命偏师先陷江都,宫嫔王子暨卿士眷属俱被俘获,皇帝戒诸将不得扰害,令从官及内侍看护。既而大沛恩典,小邦君臣及被获眷属复归於旧,霜雪变为阳春,枯旱转为时雨,区宇既亡而复存,宗祀已绝而还续,环东土数千里,咸囿於生成之泽,此实古昔简策所希觏也。於戏!盛哉,汉水上游三田渡之南,即皇帝驻跸之所也,坛塲在焉,我寡君爰命水部,就其所增而高大之,又伐石以碑之,垂诸永久,以彰夫皇帝之功之德,直与造化而同流也。岂特我小邦世世永赖,抑亦大朝之仁声武谊,无远不服者,未始不基於兹也。顾摹天地之大,日月之明,不足以彷佛於万一,谨载其大畧。⑩

                石碑位于汉城市内汉江岸边,现今被列为史迹。文中胜利者姿态耀武扬威的面目,读来尤觉可憎。


                -------------------------------------------------------------------------------------
                ①李朝与女真的关系,参阅《中朝关系史-明清时期》第五章,世界知识出版社,以及刁书仁论文《成化年间明与朝鲜两次征讨建州女真》。
                ②《李朝实录.光海君日记》,引自吴晗《朝鲜李朝实录中的中国史料》七,二八八三页。
                ③[韩]姜万吉《韩国近代史》“胡乱“与“北伐论”,北京东方出版社。
                ④《李朝实录.光海君日记》己未十一年丁巳,引自吴晗《朝鲜李朝实录中的中国史料》八,三〇一八页。
                ⑤萨尔浒之战朝鲜军队的表现,见《李朝实录.光海君日记》己未十一年乙未,引自吴晗《朝鲜李朝实录中的中国史料》八,三〇二五页。
                ⑥[韩]姜万吉《韩国近代史》大同法和农民生活,北京东方出版社。
                ⑦宣祖继嗣之争,见《纪年东史约》卷之十九本朝纪,戊申四十一年;光海君杀害庶弟、幽禁庶母,见朝鲜李益源《纪年东史约》卷之二十本朝纪,癸丑五年。
                ⑧丁卯胡乱,参阅《中朝关系史-明清时期》第五章,世界知识出版社。
                ⑨皇太极称帝,朝鲜人极度抵触,参阅《纪年东史约》卷之二十一本朝纪,丙子十四年。
                ⑩丙子胡乱的内容,参阅《中朝关系史-明清时期》、《纪年东史约》、《朝鲜李朝实录中的中国史料九》等书中关于丙子年的记载。清军掳掠的朝鲜人口,日后或被清廷以高价威胁朝鲜政府赎还,或在沈阳的奴隶市场出售。类似史实,可以参阅全信子论文《丙子胡乱”与朝鲜“还乡女》、中国学者李花子《清朝与朝鲜关系史研究——以越境交涉为中心》等文献。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8-2-21 16:06:19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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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10-27 14:58: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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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逸定軒
                  帅哥哟,离线,有人找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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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隐士之国

                  倭乱、胡乱相继爆发,朝鲜王国连续战败,虽然幸而摆脱了灭亡的危机,然而两班统治权威大为削弱。战后,两班士大夫未能作出深刻反省,而习惯于维持过去的思维方式,整个朝鲜王朝了无生气,进入一个停滞的时代。

                  同时,西方文明由中国大陆陆续传入,朝鲜半岛也逐渐进入西方人的视线。这个地处远东一角神秘而安谧的国度,被西方人想象为“隐士之国”。而实际上,“隐士”表象的背后,却是一个完全沉浸于自我、近乎自恋的封闭式文明。

                  “反清复明”

                  公元1*年,极具政治象征意义的北京屡次易手。当年的三月,李自成进入北京,崇祯皇帝投缳自尽,作为一统朝代的明朝不复存在。四月,吴三桂引清军进入山海关,李自成一战大败,清摄政王多尔衮接踵进入北京。清朝定鼎燕京,入主中原。

                  消息传入朝鲜,朝野为之震骇。史载,仁祖君臣如丧考妣,亲临西郊号哭,直至回宫时仍然抽泣不止。①

                  清朝节节胜利在感情上刺痛了朝鲜人的伤口。朝鲜国内的反清情绪陡然升温。仁祖一度起用李明汉、李敬舆、李景奭等反清大臣。青原府院君沈器远谋反不遂,也以反清为口号。然而清军入关客观上有利于朝鲜朝廷。由于明朝偏安江南,朝鲜对清朝的潜在威胁大大降低。已经君临中原的清廷,为显示抚育藩属的宽仁,对朝鲜的压迫有所放松。长期被羁留沈阳的昭显世子和凤林大君被释放回国。

                  昭显世子自丙子胡乱被掳,滞留清国八年,身负国恨家仇,他的思想逐渐产生多端变化。

                  在沈阳期间,昭显世子曾以《思古剑客》为题赋诗。一位侍从提醒说:“望邸下韬光养晦,时下清虏强盛,不是仗剑之士横行天下的时候。”昭显世子深以为然,接受了这位侍从的建议。世子的思想随着八年人生阅历而不断成长,他从激进的反清分子,转变为务实冷静的思考者。他以自己特殊的身份,尽力不显山露水地为朝鲜谋取实利。同时,他在沈阳广泛接触西方传入的文化、技术,试图从中吸取振兴朝鲜的养分。昭显世子因此而深孚人望,每逢他省清回国,举国百姓都自发夹道迎候,沿途甚至有人瞻拜落泪。

                  可是,踌躇满志的昭显世子,在回归祖国两个月后即离奇暴毙。当时人们认为昭显世子死因不明,慑于清廷的干涉,朝廷内外讳深如莫。

                  《李朝实录》中对昭显世子作如是评价:“世子既久居沈阳,一听清人所为……专废讲学,惟事货利,且以土木之役、狗马之玩为事,贻讥敌国,大失人望。”在似是而非的评论背后,断定其死因为身染疾病,外加“医官等妄施鍼药”。

                  官方对事件的暧昧态度,似乎是意图曲折地在人们的意识中建立一个观念:昭显世子之死,完全在于他对待清朝的态度。

                  讽刺的是,昭显世子的世子嫔姜氏及其亲族,在世子死后即被清算,而力主其事的却是具有浓厚亲清色彩的领议政金自点。从事件足可窥见,灭亡的明朝与新起的清朝,时刻左右着人心的准绳,成为这一时代的人们普遍具有的思维定势。②

                  如果说反清思潮在仁祖时代尚处于半遮半掩的状态,在继之而来的孝宗时代则迎来新的高潮。

                  孝宗大王,也就是昭显世子的弟弟凤林大君,曾长期留质沈阳,自认对清朝事务了如指掌。由于异域人质生涯的刻骨耻辱,孝宗对清朝抱有强烈敌意,他上台之后立即着手清除朝廷中的亲清势力,曾经只手遮天的金自点被流放,诸如金尚宪、李敬舆之类的反清人士则被延入朝廷。孝宗的大胆举措引起清朝的不满,受到谕旨的诘责(顺治七年,1650,六使诘责事件),迫于清朝的干涉,李敬舆等人不久便被免去职位。③可是,亲清派也未能幸免,孝宗二年(1651),金自点父子被控谋逆问斩。

                  自此,亲清势力一扫而空,孝宗朝廷兴起武力反清的舆论。孝宗对于近乎以卵击石的武装反清计划满怀信心,他曾说过类似内容的话:“我天赋不薄,早年历尽艰辛磨炼,熟习弓马战阵,并且久居清国,熟知彼国山川地形。因而与清人交战,未必毫无胜算。”孝宗更进一步声言:武装反清,为的是申明大义于天下,即使最终结局是兵败覆亡,也死而无憾。

                  北伐的说法并非流于形式的空言,孝宗君臣居然真的为理想而付诸行动。孝宗再次不顾清朝的监视,建立御营厅,任命李浣为大将,恢复各道的军队建制,增加骑兵与火器兵种的数量,并暗中修缮各地要塞。孝宗致力于强化军事力量,一向重文轻武的朝鲜王朝,难得地兴起一阵练兵讲武的尚武之风。孝宗本人甚至亲自穿上戎服远赴露梁阅兵,亲自将弓矢下赐武将,将武人的价值提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孝宗意图精练骑兵炮手十万,时机成熟即提兵入辽、直捣中原。

                  孝宗的努力无法改变现实中清、鲜两国悬殊的实力对比。随着时间流逝,孝宗痛感自己一事无成,内心不时有“日暮途远”的感叹。孝宗九年(1658),清朝摄政王多尔衮死亡,视之为毕生宿敌的孝宗喜出望外,以为清朝再也不足为惧。他决心加快武装反清的步伐,对臣下表明心迹:“寡人时日无多,急欲渡海直向燕京,即便一战而败埋骨燕山,此生也就了无遗憾。”

                  直至孝宗在位的第十年,北伐清朝的计划仍无实质性进展,但是孝宗依然日夜与知己宋时烈密谈反清方略。此时的孝宗仍对北伐抱有希望,他曾对宋时烈透露:“十年内成败将见分晓。寡人戒酒远色,多活十年应无大碍。”岂料,此话说罢不久,在位仅十年的孝宗就以四十一岁的壮年抱憾而殁。遥不可及的北伐梦,遂成为孝宗与宋时烈内心深处的千古遗恨。

                  北伐的议论,完全是孝宗的私仇与激进儒士尊王攘夷思想结合的产物,当北伐的核心人物孝宗逝世之后,武装反清的实质内容就再也无人愿意提及。有鉴于此,恐怕只有宋时烈等少数几人会为孝宗之死感到切肤之痛,而其他的衮衮诸公恐怕只会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吧。④

                  孝宗崩逝之后,北伐的讨论暂时平息。十多年后,三藩之乱爆发(1673),尘封多时的北伐论再一次被提上议程。

                  由于陆路的阻隔以及清廷的信息封锁,朝鲜朝廷获知三藩作乱的时候已是事变之后的第二年。朝鲜人见吴三桂割据南方,郑经、尚之信、耿精忠响应于东南,北面蒙古虎视眈眈,以为清朝已经危在旦夕,于是朝野跃跃欲试,纷纷上书朝廷强烈要求征伐清朝,趁机一雪仁祖以来的奇耻大辱。

                  以尹镌为首的主战派上书国王显宗,洋洋万字,内中力陈大义名分,主张联合台湾郑经,断绝与清廷的关系、立即宣布北伐。尹镌的轻率在于过度高估朝鲜的作战能力,他曾经口出狂言:“我国有精兵十万,粮饷充足,不出十日必然占据沈阳,沈阳既入我手,关内也是唾手可得。”

                  相对而言,当时的领议政许积颇能审时度势,他在疏奏上谈到:“吴三桂拥立明朝后裔再造大明(实质是吴三桂的谎言),以大义而言我国没有不出兵伐清之理。即使以利害关系而言,一旦大明得以复兴,我国就无法为袖手旁观的行为辩解。”

                  许积以政治家的视觉,指出北伐在名分义理上并无任何不妥,从而避免与声势浩大的主战派正面对立。

                  他继而指出北伐论与现实的矛盾:“但是清国虽然疲于应付蜂起的叛军,但是以军事制服我国还是绰绰有余。一旦对方以数万兵马入侵我国,届时将如何对付?”

                  儒生掀起北伐的舆论浪潮,当时全国的士子多倾向于北伐论,朝野被书生意气冲昏头脑。而许积的主张,得到新君肃宗的肯定,肃宗禁止关于北伐的上书,转而积极筹措本国的防御,以防清国的战火蔓延到境内。对于这个收缩的决策,肃宗曾自辩说:“我非无雪耻之心,奈何国小力弱,有心无力!”⑤

                  灾难再一次与朝鲜擦肩而过。

                  肃宗朝以后,朝鲜逐渐从北伐的狂想中解脱。但是无论是赞成或反对北伐,朝鲜的政治人物都不约而同地标榜北伐的精神意义。

                  肃宗三十年(1704),崇祯皇帝殉国一甲(60年)之际,朝鲜王室设置“大报坛”祭祀洪武、万历、崇祯三帝,纪念明朝再造江山的大恩。此外,还有一个珍藏明朝遗物的“敬奉阁”,更晚的十八世纪中叶,英祖大王曾打开珍藏的木柜玩赏柜中文物,之后无不感慨地说:“此柜敬以妆之,宝以藏之,此皆敬摄中眷眷皇朝之盛意。”——可见,崇明排清本身就是朝鲜宫廷悠久的传统,这就无怪乎朝鲜人在晚清时还有“崇祯后几年”的纪年方式了。

                  遭遇多次外敌入侵之后,朝鲜朝廷面临严峻的正统性危机。为维持政权存续,朝廷不断抛出北伐论,带动全民崇奉忠孝节义的典范,借这种纸上谈兵、梦中斗法的方式,强调本身存在的正统名分。然而此举带来了不良后果。基于北伐论的认识,朝鲜人长期以来不肯正面评价清朝统治下的中国,几乎全面排斥来自中国的先进文化。朝鲜王国往后闭门造车的历史,此时已经显露出端倪。

                  百年四色党争

                  提起朝鲜李朝,很容易让人联想起党争。在不少史书中,将热衷于党争形容为朝鲜士大夫的普遍习性,这种恶性竞争,进而导致纲纪的废弛和国力的衰颓。

                  那么,党争缘何而起?恐怕连韩国本土的历史学家,也难以总结出令所有人信服的理由。有人指出,党争的产生与东亚地域的文化、人种性格有关;有人将原因归于朝鲜王朝的官吏制度,建立在这种基础上的体制无法避免党争;甚至有人把朝鲜王朝后期长期的和平视为原因。

                  事实上,如果从社会经济利益上着眼,或许能更清楚地解释党争的问题。以这个角度看来,党争的诱因有两个,一是朝鲜王朝两班贵族制度,二是朝鲜半岛的经济地理。

                  朝鲜两班制度自诞生之日,就隐含着死亡的基因。在高丽时代,各级官员分为文班(文官)﹑武班(武人),统称“两班”。朝鲜王朝开国之后,承袭了高丽时代的旧制,形成了新兴的文班与武班,其贵族身份世代相传。朝鲜时代的两班从建国初期就一直掌握着国家的经济特权。在李成桂的科田制改革中,功臣们从高丽旧贵族手中夺得了土地,而建国之后,由朝廷以各种名目授予的田地(科田)、俸禄(功臣田),加上两班私自圈占﹑兼并的平民田地,两班财富日积月累,而相对地政府的税源却捉襟见肘。两班的经济特权直接造成了国家的贫弱。

                  王室、两班作为社会的寄生阶级,不从事任何实际生产活动,而人口却以高于劳动阶级的速率上升。在农业社会,土地是有限的珍贵财富,并且在技术条件限制下,土地滋生的产品几乎不会年年递增。如此一来,不断增加的贵族人口与有限的财富存在着深刻的矛盾,类似问题,在国土狭窄的朝鲜半岛尤为明显。为了限制贵族人口的增长速度,自太宗时代起﹐国法出现了“庶孽禁锢”的规定,这是一种极富朝鲜特色的嫡庶差别待遇。根据国法,两班家庭中只有正室夫人的后代可以继承贵族身份,妾侍的子女一般只能沦为两班与良民之间的中人,甚至可能会成为地位更为低下的贱民。而中人只能充任翻译﹑医官﹑捕校等低级基层官吏,不能享受两班的特权。

                  单凭两班内部的自我淘汰,还是无法维持稳定的经济利益的分配。尤其在倭乱、胡乱之后,本来就微不足道的八道土地,绝对值进一步缩减。与此同时,朝鲜王朝中期以来,政治运动不断发生,结果产生了为数众多的新兴功臣,两班内部僧多粥少的情形日趋严重。朝鲜是文官社会,仕途与财富有着相辅相成的关系。在利益的刺激下,统治体制内部的官位争夺战十分自然地发展为集团之间对抗的党争,集团内部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当然,党争的表面是理念、政见的争议,然而究其实质不外是俗不可耐的权、利之争。

                  宣祖时代,新进儒林与朝中的元老儒林对立,出现了东西两党的分立,李朝党争的历史由此而起。此后近半个世纪,虽然又出现了南人、北人等诸多名目,但是总体而言是东人背景出身者执政的时代。

                  东人的时代延续至“仁祖反正”,仁祖上台之后一直到显宗时代,这50年又轮到西人担纲执政。在这50年间,西人同样分为勋西、清西两派,后来才被宋时烈重新统合。西人掌权,在野的南人屡屡挑战西人的执政地位,此后,党争进入白热化阶段,整个朝廷仿佛因为党争才得以存在。

                  以孝宗之死为契机,南人掀起党争的风暴。看似荒谬绝伦,争端的重点,竟然是王室成员的服丧礼仪。

                  孝宗壮年而逝,其母后赵大妃仍然在世。宫中礼法对嫡庶服丧有着严格规定,作为长辈,对嫡系和庶系所遵循的丧服制度存在很大差别。孝宗是仁祖的嫡次子,嫡长子昭显世子早年暴死。如此一来,孝宗算是“嫡”还是归入“庶”?赵大妃应当以嫡长之礼服丧三年,还是以诸子例服丧一年?礼法文献并无类似特殊情形的解释。

                  围绕着这个话题,南人与西人争得不可开交。

                  当时,宋时烈认为孝宗是“次嫡”,主张期(一)年说。此言一出,舆论哗然,因为在注重尊卑纲常的朝鲜,称别人为“庶”、“次”,无异于对人格的侮辱,何况是对一国至尊的君主?南人大臣尹镌不失时机地上书,言辞激烈地指责宋时烈“不谙礼法,目无君上,乱统坏法”云云。他引用《仪礼》,指出嫡长子早死,第二嫡子继位也视为嫡长子,主张大妃服丧三年。

                  宋时烈是当世名儒,对典籍的钻研炉火纯青,他迅速旁征博引,从《仪礼》中挑出“嫡妻所生第二者同名庶子”一句,同时以《大明律》和《国朝五礼仪》(朝鲜礼书)等礼书为依据进行反驳:无论长子、嫡子,母亲都只能为之服期(一)年之丧。尹镌一时哑口无言。于是一锤定音,争论尘埃落定。

                  宋时烈雄辩得胜,保证西人稳如泰山的立场,可是,他大概错将党争手段当作学术辩论,在争辩中对言论掌握欠缺分寸,这些在日后成为政敌的把柄。

                  又过了十四年。孝宗的遗孀仁宣王后张氏逝世。赵大妃依然健在,如何服丧的问题,再一次成为争论的焦点。根据服丧孝宗时的结论,孝宗并非嫡长,那么张氏自然也不是嫡媳妇。根据《国朝五礼仪》,既然不是嫡长之妇,那么赵大妃就只能穿“大功服”服丧九个月。

                  这时又有人提出令人为难的质疑:“仁宣王后不是嫡长之妇,难道显宗大王是庶妇所生之子?!”——赵大妃披上大功服,显宗的身份就显得无比低贱,其正统地位何在?

                  显宗对此无法充耳不闻,他责令负责礼仪解释的大臣作出合理解释。领议政金寿兴翻遍礼书,仍然无法得出自圆其说的结论,结果只能被扣上藐视君上的罪名革职放逐。⑥

                  同年间,显宗逝世,肃宗继位。处心积虑的南人企图借礼仪议论的余波,将宋时烈等西人逼入绝境,他们以“乖礼”、“乱统”为罪名弹劾宋时烈。肃宗居然回应说:“时烈罪大恶极,应当正以国法以雪孝庙之耻,此乃寡人日夜切齿的怨恨。”⑦——一国之君所日思夜想的事情,居然是借故除去不合己意的三朝老臣,肃宗思想格局之偏碍可见一斑。

                  宋时烈被流放海岛,南人重新登场。执政之后的南人,高唱北伐论。以准备北伐为理由,南人设置都体察使府,大肆招兵买马,掌握了除禁旅之外的全国军权。西人被迫将控下的守御、摠绒两营军兵交出。不仅如此,南人还意图将肃宗的训练都监、御营厅两处兵力纳入伞下。肃宗无比恐慌,转而重用宠臣兵曹判书金锡胄。

                  肃宗六年(1680),金锡胄揭发南人的谋反计划。南人巨头许积之子许坚,涉嫌参与宗室福善君、福昌君、福平君的篡位活动,史称“三福之变”。东窗事发,包括许积在内的南人巨头被牵连问斩,南人党人不是死便是贬,南人势力烟消云散(庚申大黜陟)。

                  “庚申大黜陟”导致西人内部的再次分裂。宋时烈主张严厉整肃南人,称为“老论”派;其余主张终止整肃的西人,称为“少论”派。所谓的“四色党争”,指的就是南人北人、老论少论,四种党色至此全部粉墨登场。

                  西人与南人冤冤相报,在仇恨的泥潭中越陷越深,誓与对方不共戴天。

                  肃宗十五年(1689),后宫风波又起。肃宗正宫仁显王后闵氏无子,禧嫔张氏却为肃宗诞下第一个男丁(后来的景宗)。肃宗大喜过望,执意要将张禧嫔的儿子册封为世子。这时,宋时烈援引宋哲宗由藩王而进位太子的故事,上疏劝谏肃宗顾及闵氏的处境、不要急于册封世子。

                  宋时烈不合时宜的奏疏,触怒了沉浸于喜悦的肃宗。宋时烈被政敌竞相弹劾,礼仪之争的陈年旧事再次被提起,宋时烈被控藐视王室遭到流放,这一次,肃宗必欲将他置诸死地,流放济州岛的翌年,肃宗命宋时烈饮鸠自尽。事后,肃宗以善妒的罪名将闵氏废黜、赶回娘家。

                  闵氏与张禧嫔的纷争本来只是肃宗的家事,但是由于肃宗感情用事、处理不当,事件引起朝廷政治版图的改写,西人失势、南人崛起,是为“己巳换局”。

                  西人老论派的主张被否决,同时还失去了领袖人物,哪里肯善罢甘休,他们不断致力于闵氏复位。不久,肃宗又为老论提供了复出的机会。

                  闵氏被废,张禧嫔由嫔妃一跃而成正宫王妃。可是没过几年,肃宗又开始反悔,将闵氏接回宫中,恢复她正宫的位置,而张禧嫔被降为嫔,少论派南九万出任领议政,西人势力开始抬头。张禧嫔降位导致朝中大批官员的失脚,南人政丞权大运、睦来善以及手下一大批附和张禧嫔的官员被革退。张禧嫔本人也最终于1700年被赐死。南人从此一蹶不振,西人又上台了。

                  老论、少论成为以后党争的两大主角。

                  继肃宗之后,张禧嫔的儿子景宗继位。景宗生性仁柔,体弱多病,膝下没有子嗣。景宗不得不采纳老论派四大臣(金昌集、李颐命、李健命、赵泰采)的建议,立异母弟延礽君为世弟。少论派坚决反对,指责四大臣为“四凶”,诬告老论企图谋逆。四大臣被处以极刑,老论派被一网打尽。事件称为“辛壬士祸”(1721)。

                  景宗在位仅四年,世弟继位,是为英祖。英祖处决诬告老论的少论人士,重新起用闵镇远等老论派。英祖厚此薄彼,引起少论派的不满,英祖四年(1728),少论李麟佐在南方起兵,叛军同时在北部、京城响应,准备一举推翻英祖朝廷。英祖派兵讨伐,一战大败李麟佐,少论派的叛乱被平定。⑧

                  英祖致力于消弭党争,他力图劝和老论与少论的领袖闵镇远和李光佐,一视同仁地任用南、北、老、少党色的人士,决心实施“荡平策”。

                  思悼世子

                  英祖雄心勃勃推行荡平政策,然而根深蒂固的党争传统,并非一纸谕令就能制止,老论少论的争斗仍然持续。

                  英祖后期,英祖继妃金氏(贞纯王后)之父金汉耉与思悼世子的岳父洪凤汉对立,此时的党争已经忽略东西老少的党色界限,金汉耉与洪凤汉同属老论中人。

                  金、洪两家外戚的斗争纯属老论内部的权力角逐,二人相争的结果,导致了朝鲜王室历史上耸人听闻的悲剧。

                  思悼世子自幼聪明灵俐,深得英祖钟爱,英祖二十五年(1749),思悼世子开始代理国政。世子处理政务,洪凤汉也因之得势,一度晋位领议政。可是,英祖与思悼世子父子之间的关系,随着政治趋向的不同而恶化。世子虽然代行行使王权,却不是名正言顺的君主,尤其是贞纯王后的外戚金氏一族,对世子一直虎视眈眈。世子党与父亲英祖、继母金氏一族剑拔弩张的矛盾,令思悼世子的处境十分压抑。

                  在这种情况下,英祖三十八年(1762)终于发生了思悼世子虐杀事件。

                  事件的直接起因是刑曹参议李重海的诬告。李重海将东宫官吏的密函呈递英祖,声称思悼世子企图叛逆,长期为谗言蒙蔽的英祖信以为真,震怒之下传召世子入见。史载,思悼世子连夜进见,但是申辩无门、光景愁惨,宫人见状无不饮泣。

                  不久,英祖命令世子前往昌德宫觐见,当世子进入宫内,宫外号角频传,突然而至的大军将宫城团团包围。宝座上的英祖手持佩剑,杀气腾腾的持械军士环列四周,世子一人站立在庭下,上方传来英祖严厉的声音:“汝有死罪宜速死!”

                  满朝文武闻声愕然,世子则一直俯伏在原地。群臣苦苦泣谏,英祖却越发歇斯底里,命令卫士驱逐大臣,然后声色俱厉地催促世子立即自尽。

                  俯伏多时的世子明白父亲的决心不可动摇,于是解下袍服悬梁自尽,但在即将气绝之际,就被侍从救下,如此重复多次,仍未能结果自己的性命。英祖见世子未死,更加怒不可遏,亲自传令抬来装米的木柜,硬是将世子推入柜中。两名侍从紧抓世子衣袖不放,几经拉扯,卫士才将世子推进柜内,英祖亲自上前为木柜上锁,严令卫士仔细看守。

                  世子被困在柜内,靠官员偷偷灌入的汤水活命,时间一长,世子本能地在柜内挣扎,英祖听见响声,居然命令再在柜上加厚木板、打上铁钉,如此仍嫌不足,再系以绳索、加压巨石,英祖泯灭天性的行径令臣下无比寒心。木柜在盛夏的烈日下曝晒达七日之久,柜内的喘息声日渐微弱,到了第八日,柜内已经一片死寂。⑨

                  世子的遗体被取出安葬,英祖赐谥号“思悼”。思悼世子的死亡令老论走向公开分裂。世子的岳父洪凤汉同情思悼世子之死,弹劾英祖听信谗言铸成大错,称为“时派”(也称为北党);而英祖继妃金氏的外戚金汉耉及其子金龟柱,则支持英祖继续执政,称为“僻派”(又称为南党)。

                  时、僻两派在政坛此消彼长,英祖末年僻派大行其道,当思悼世子之子正祖即位后,时派又取得主导地位。士大夫不再以党色为标准党同伐异,他们反而乐于与有着共同利益的伙伴结成联盟,在政坛实现利益的最大化。这是英祖时代的党争别于以往的鲜明特色。

                  无论出于什么初衷,英祖杀害思悼世子的事件标志着“荡平策”的完全失败,国王全然成为臣下任意摆弄的玩物。这可以说是朝鲜王室最大的悲哀吧。

                  势道政治

                  英祖逝世,由摄政的世孙正祖继成王位。正祖即位后,大力起用保护他父亲思悼世子的时派人士,与时派重要人物蔡济恭一起,排挤残害思悼世子的僻派大臣,谋求王权的复兴。正祖被誉为继世宗之后的又一明君,他容许学术自由,提倡科学技术,试图吸收一切有益因素改善朝鲜的政治面貌。

                  正祖改善国计民生的宏愿,与当时的实学学者的济世思想不谋而合。诸如朴趾源、朴齐家、丁若镛等提倡实学思想的在野名士,受到正祖的破格擢用,虽然这些人屈居卑官散职,但是实学思想已在一定程度上影响着正祖的政治路线。

                  为了将进步学者纳入朝廷,正祖设置了学术机构奎章阁,奎章阁名义上是为王家保管历代文献的机构,而实际上则是一个不分党派背景收容人才的地方,这里就如同世宗时代的集贤殿。

                  奎章阁是反对保守势力的阵地,朴趾源、朴齐家等人先后进入奎章阁任职,他们主张打破“北伐论”全面否定中国现状的思想,转而提倡“北学”,主动吸收清朝文化以及清朝国内的西方文明。

                  “北学”意味着向北方的清朝学习,典出孟子中陈良者北学中国之句。自胡乱以来,朝鲜朝野将清朝视为文化落后的夷狄之国,一直认为“胡人无百年之运”,不断居高临下地蔑视这个现实中的上国。实学者朴齐家曾作为使臣三次远赴燕京,在数千里的使行路上亲眼目睹所谓“夷狄之国”的殷富强盛,对比起朝鲜国内贫困破败的现状,内心感受到莫大的震动——当年的清朝尚且被视为先进,可见自诩文明之邦的朝鲜是落后到什么程度。朴齐家将“向清朝学习”的思想撰写成《北学议》,大声疾呼抛弃陈腐的“华夷观”,学习清朝的农业、畜牧、营造、水利等科技,后来,他将这本利用厚生的著作呈献正祖。朴趾源也有类似的著作《热河日记》,在当时掀起一翻北[系统过滤]。

                  另一位著名实学者丁若镛,则已经预感到“西势东渐”,将研究的重点放在西方学问上,他与西方教会过从甚密,但是他真正感兴趣的是西洋的天文、历法、数学、机械等科学技术。丁若镛也受到正祖的登用,历任弘文馆修撰、暗行御史、兵曹参议等职务,丁若镛因思想前卫而受到僻派大臣的攻击,正祖时时加以庇护。

                  正祖推行实学,有着剪除僻派保守势力的动机,这固然有正祖个人感情好恶的成分,但也是他实现政治理想的手段。正祖时代修筑的水原华城,就是两种成分结合的结晶。正祖表面理由是修筑行宫以便时时参拜思悼世子的陵墓,事实上却是借修筑新都挣脱僻派垄断的朝政,并趁机建立诸如壮勇营这种直属国王的军事力量。当时三十一岁的丁若镛接受了正祖的命令,开始设计了城池修筑的图纸以及使用机械的草图,工程中使用了起重机、滑车等机械,迅速完成了工程,并且节省四万两银的费用,深得正祖嘉奖。

                  1799年,领议政蔡济恭死亡,翌年,正祖也紧接着逝世,倾尽正祖一生心血的新政随之人亡政息。此后,正祖的幼子纯祖继位,支持僻派的贞纯大妃金氏垂帘听政。正祖临终前,任命金祖醇以及纯祖的外公朴准源为顾命大臣,丁若镛等一大批人被指宣扬西洋邪道遭到清洗,朝鲜国内的天主教遭受严厉禁绝,这就是“辛酉教狱”(纯祖元年,1801)。极端保守、反动的“势道政治”抬头。

                  势道,又称“世道”,本意为“治世之道”,亦即杰出的政界精英辅佐国王的情形。但是,随着朝鲜政治的腐化,势道的原意被扭曲,渐渐蜕变为权臣垄断国政的寡头政治。一般认为,“势道”始于正祖的外戚洪国荣。正祖在父亲思悼世子死后,一直身处险境,英祖时的僻派权臣洪麟汉、郑厚谦成为正祖的最大威胁。在正祖杀机四伏的世孙时代,洪国荣作为正祖的外援,帮助正祖顺利继承英祖的王位。因为此功,洪国荣在正祖继位后出任禁卫大将、以妹妹填入正祖后宫,以外戚、权臣的双重身份掌握朝政。当时,虽然就位阶而言洪国荣称不上位极人臣,但是由于他受正祖信任、受托国政,因而举凡军国要务及百官上书,均由洪国荣过目之后再后奏于正祖。这种程度的垄断局面,由洪国荣首创。不过洪国荣的势道并不稳固,正祖即位第四年便以贪赃枉法的罪名将其流放。

                  正祖死后大概60年的时间,是为“安东金氏势道时代”。

                  正祖托孤金祖淳的翌年,金祖淳将女儿嫁与纯祖为王妃,开辟了外戚安东金氏之势道。在势道政治时代,国王被架空,一元多极的权门家族垄断朝政,政权的核心转移到“备边司”。备边司的长官为“都提调”,由三议政充任,而各曹的判书、四都留守、各营大将甚至政界元老都被招揽入备边司成为“提调”,备边司由此掌握了政权,原议政府下的机构只能执行备边司的决定。

                  简而言之,朝鲜的备边司,犹如幕府之于日本。

                  备边司有“堂上官”(三品以上)官位300个,由以安东金氏为首,大邱徐氏、丰壤赵氏、延安李氏、丰山洪氏、潘南朴氏等六大权门占据,权门之间通过互通婚姻形成血缘纽带,整个政府实际上成为权门攫取私利的私家组织。

                  继纯祖之后的是宪宗,此时,由于身为宪宗母亲赵大妃的外家,丰壤赵氏接近权柄,赵万永的势道一度取代安东金氏。哲宗继位,安东金氏首长金汶根之女与哲宗联姻,安东金氏又再度取得权力宝座,此后,安东金氏一族的金兴根、金左根、金洙根、金泳根垄断三公之位,金炳冀、金炳学、金炳国、金炳翊、金炳弼等一族宗亲则把持六卿与大将之职,这种金氏一族盘踞朝廷的局面,一直持续到大院君势道掌权为止。

                  势道,是吸食国家膏血的毒蛇。势道政治下的朝廷,已俨权门家族安插自家子弟的私家机构,官僚体制与政治纲纪荡然无存,科举制度毫无公平性可言。势道政治的盘剥掠夺,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在“辛酉教狱”事件中被流放外乡的丁若镛曾指出:一结土地的收成,丰年800斗,平年600斗,歉收年400斗,其中300斗为豪门地主的田租,还要缴纳80斗朝廷的各种捐税,除却正常纳税,农民还得负担“军布”附加税,甚至受到官府藉借贷谷物为名的“高利贷”——当中朝廷、势道、百姓三方的关系,从简单的数目中便可一目了然。

                  势道的掠夺造成税收的混乱,称为“三政紊乱”。

                  部分民众不甘受到势道的盘剥,组织秘密结社奋起反抗暴政。零星的袭击、请愿、暴动不断发生,甚至有农民捣毁官府、将官员弃置荒岛的事件。系列反抗运动中,最为显著的是“洪景来之乱”,又称“两西大乱”、“关西农民战争”。

                  洪景来是北部平安道的没落两班,他率领禹君则、李嬉著等一帮不得志的豪杰,在纯祖十一年(1811)以“平西大元帅”之名起义,周边农民仇恨长久朝廷对当地的差别待遇,于是纷纷加入洪景来的行列,农民军得以长驱直入占领定州、嘉山两城,十日之内,郭山等七座城邑也几乎不战而下。官军开始集结反击,农民军退入定州城死守,官军屡攻不下、死伤惨重,最后官军在城墙下埋放炸药,炸塌城墙之后才攻陷城池。洪景来战死沙场。

                  往后,洪景来的后来者不断出现,在天灾、人祸交相来袭的纯祖、宪宗、哲宗数代,密谋起事的暗涌有增无减,济州岛的居民还一度有过处死官员、据岛独立的计划。

                  后期的武装暴动,形式大体相似,几乎都是地方官贪赃不法,百姓揭竿而起包围衙门声讨其罪行。1862年,爆发了全国范围内的民乱,最初的民乱爆发于鱼米之乡的晋州,随即形成风潮席卷全国名城大邑。晋州农民不满兵使与州牧压榨百姓、亏空公款的行径,纷纷头缠白布、手持棍棒,四出袭击地主宅邸,最后一举包围衙门大肆破坏,发泄心中怨愤之后自行解散。对于类似事件,朝廷无力镇压,往往在事后派使者揪出几个发动者处决、象征性惩罚官吏之后便不了了之。这一年各地爆发的民乱,统称为“壬戌民乱”。⑩

                  壬戌民乱之后的翌年,哲宗去世,高宗以旁支入继王位,大院君以王父身份摄政。大院君排挤打压安东金氏的势道,建立起自己的势道政治。大院君执政之初,锐意革新弊政,纠正“三政”的紊乱,试图调整无比破败的农村经济,稳固政权的根基。

                  大院君继承了安东金氏势道的排外政策,坚持“斥邪卫正”的立场。最早在纯祖年间,就有英国商船来访的记录,英国通商的要求被朝鲜严词拒绝。大院君上台后,再次严厉镇压天主教,捕杀9名法国教士,制造了“丙寅邪狱”(1866)。丙寅邪狱导致法国的报复,三艘法国军舰于同年闯入朝鲜海域,与朝鲜军队交火。最后法军焚烧江华岛的行宫民居之后撤离。(丙寅洋扰)

                  法舰的来犯,惊醒了昏睡的朝鲜王朝。在海的尽头,西人意外地发现一个中国的微型复制品,这个隐士的真实面目也逐渐明朗了。


                  -----------------------------------------------------------------------------
                  ①《纪年东史约》仁祖朝,本朝纪,甲申。
                  ②昭显世子与世子嫔之死,参阅《朝鲜李朝实录中的中国史料九》。据《李朝实录.仁祖大王实录》二十三年的记载,“世子东还,未几得疾,数日而薨,举体尽黑,七窍皆出鲜血”(引自《朝鲜李朝实录中的中国史料九》)。
                  ③朝鲜通事古尔马浑(郑命寿)考 杨海英原载《民族史研究》第3辑,民族出版社2002年版。
                  ④孝宗北伐:《李朝实录.显宗改修实录》卷一,显宗即位年九月癸亥,转引自《中朝关系史-明清时期》第七章;李益源《纪年东史约》孝宗朝;《李朝实录.显宗改修实录》卷一,显宗即位年九月癸亥,转引自《中朝关系史-明清时期》第七章。
                  ⑤显宗、肃宗两朝北伐论:《论“三藩之乱”时期朝鲜与清朝关系》 樊延明,《韩国学论文集》第八辑;《中朝关系史-明清时期》第七章。
                  ⑥两次礼讼,见《朝鲜时代的礼讼与君统、宗法诸问题》彭林。
                  ⑦《纪年东史约》肃宗朝,本朝纪,肃宗元年。
                  ⑧老论、少论、南人的倾扎,参阅姜万吉《韩国近代史》门阀政治与民众,简作江《韩国历史与当代韩国》(台湾商务印书馆)。
                  ⑨思悼世子之死,参阅《纪年东史约》肃宗朝,本朝纪,英祖三十八年。
                  ⑩据朴齐炯《近世朝鲜政鉴》:“其初,创世道之者,以为人主崇严,臣僚有委曲事情,与民间疾苦,不能备细奏闻,下情难于上达,若人主道接庶司,则又恐君权陵夷,故用世道以闻接耳,二百年前,有权倖,而无世道之名,若英宗朝之洪麟汉、郑厚谦等,亦不可谓世道,至正宗朝,洪国荣,保卫王躬于潜龙之日,屡经危险,正宗以世孙,嗣英宗位,遂举政权以付之,此世道之始也。”(转引自简作江《韩国历史与现代韩国》);朝鲜实学,参考《朝鲜封建末期先进学者》,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文化宣传省新朝鲜社;三政紊乱与历次民乱,参阅姜万吉《韩国近代史》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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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10-27 15:0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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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逸定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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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大院君与明成皇后


                    李朝末年,内忧外患接踵而至,朝鲜半岛成为封建帝国与资本主义列强争夺的对象,被称为“东北亚的火药库”。

                    大院君与明成皇后,作为李朝末年的两位政治强人,却在仇恨与权力欲的驱使下,陷入你死我活的政治倾扎当中。两人在民族的危难关头无法和衷共济,反而竞相落井下石,使李朝大大偏离了时代的潮流,一次又一次地错失了挽救国家的天赐良机。结果,在他们相继离世之后,李朝即以加速度走向崩溃。

                    从宫道令到大院君

                    李朝末年的汉城街头,有一个臭名远播的无赖“宫道令”。“宫道令”是一侮辱性的蔑称,然而这个诨号的主人却是货真价实的贵族出身,他是系出王室嫡统、爵封兴宣君的李昰应,也就是在日后历史上声名显赫的大院君。

                    “宫道令”的所作所为为人不齿,士大夫见之无不侧目。他一身褛褴的衣冠,终日与市井流氓之辈为伍,大白天就出入花街柳巷,常常是浑身酒气熏天、言谈庸俗不堪。因为这副德行,市民都不无轻蔑地称之为“疯狂的放荡君”,李昰应恶劣的风评早已传遍整个王京汉城。

                    事实上,这都是李昰应欺骗世人的障眼法。当时,安东金氏的专横势道已经持续几十年,金氏宗族垄断朝政,大肆打压王室。他们上台之后的第一要务,就是拥立年幼无知的王子为国君,自己则在背后操纵国政。在安东金氏的压力下,李氏宗室的生活极其压抑,且不说锦衣玉食的生活已经难以为继,即便连身家性命也朝不保夕。曾经有王室宗亲因为众孚人望,而被安东金氏安上莫须有的罪名而流放、处死,在高压下的其他宗亲噤若寒蝉,只能无所作为地苟且偷生。

                    李昰应也不例外,他的直系先祖以宗亲身份过继给英祖的思悼世子,是王室最亲近的宗亲,即使如此,他为了保全性命也只能选择装疯卖傻。他不但在市井装出一幅自暴自弃的模样,甚至还在安东金氏门前摇尾乞怜、以乞讨赏钱为乐。然而在他放浪形骸的背后,则隐藏着更大的野心与抱负。大院君忍受着权门贵族的肆意嘲笑,在曲意奉承的同时韬光养晦。

                    当时的朝鲜国王哲宗体弱多病,膝下十个儿女中只有一个女儿长大成人,眼看王室嫡系正宗的血脉随时有断绝的危险,李昰应在心中禁不住暗暗叫好。李昰应的家系虽然已经中落,但是在宗法上李昰应与王室的关系最为密切。看透其中奥秘的李昰应,无日不在诅咒哲宗早日归西,好让自己的儿子坐上国王宝座,这成了支撑李昰应潦倒生活的唯一希望。

                    不久,李昰应翘首以待的机会来临。在位十四年的国王哲宗终于从病痛中解脱,死时不过三十二岁。翼宗大妃赵氏只好另觅继承人选,最后果然找上李昰应门来。于是,李昰应年仅十一岁的次子李载晃,竟意外地被赵氏拥上王位,即高宗。而李昰应则以国王生父的身份,成为了大院君(以旁支王族入继王位的国王,其生父称“大院君”)。从这一刻起,世人再也不敢以“宫道令”这种侮辱性绰号随意使唤大院君,哪怕是曾经极度轻视他的人都不得不诚惶诚恐地称他为“大院位大监”(大监,是对一、二品官的尊称)。

                    叱咤风云的大院君华丽地登上历史舞台,他以雷厉风行的架势施展内心酝酿已久的政治蓝图。

                    大院君雄心勃勃地试图中兴日趋没落的李朝,他首先铲除王朝体制之内的为患多时的毒瘤。大院君不顾全国儒生的反对浪潮,强制将圈占土地、奴婢的六百多所书院撤废,以此削弱地方豪绅的势力。针对李朝中后期以来外戚专权的弊端,大院君毫不犹豫地打击外戚势力,包括曾经扶持自己上台的丰壤赵氏。为打破安东金氏一族垄断的势道政治,大院君大举起用各色派阀的政治人物,尤其是与王室同宗的全州李氏。

                    为了重振旁落的王室威信,大院君不惜一切代价。他不惜耗费七百余万两白银,重建毁于倭乱的景福宫。巨大工程荡尽了国库,大院君为此不惜立下各种名目的苛捐,同时滥发恶币。以杀鸡取卵、竭泽而渔为代价,五年后景福宫在废墟中重生,成为巍巍王权的象征。

                    对外,大院君奉行极端保守排外的政策。他虐杀成千上万的基督教徒,同时大举扩军备战。他下令修理汉城城墙、扩充海岸防卫力量,军士配备了带刺刀的日本步枪,武将被禁止坐轿、只许骑马。他甚至强制要求汉城的贵族必须养马,以供战时之需。对于这种中世纪编制的军队战斗力,大院君显然信心十足。以身后的铜墙铁壁为后盾,大院君坚决拒绝出没于朝鲜沿海的列强船只。在这些对抗中,以与美国舰队的冲突最为著名。在此期间,5艘近代装备的美国军舰出现在江华岛海域,与朝鲜守军激烈驳火。史载当时的战况,“异船大炮,飞如雨柱,陆贼鸟铳,乱如雹下”。这是大院君军事改革政策下与外国军队的牛刀初试,结果是朝鲜守将以下二百余人阵亡,江华岛化作焦土,大批武器物资被掠夺。相对的,美军战死者为三人。双方对峙四十余天,美国军舰自动撤离,而大院君政权则将此作为军事胜利而大肆鼓吹(辛未洋扰,1871)。他下令全国树立表示与“洋夷”势不两立的斥和碑,似乎如此才能向世人表示闭关锁国的决心。在这些遍布全国名城都会的石碑上,书写着十八个相当铿锵的大字:

                    “洋夷侵犯,非战则和,主和卖国,戒我万年子孙。”

                    此时,朝鲜的上国大清帝国已经被英法列强夺占了香港,其东邻日本也在美国炮舰的恐吓之下自动打开了闭锁多时的国门,而大院君则对此却无所畏惧,大笔一挥,书下“西舶烟尘天下晦,东方日月万年明”之类的豪言壮语。①

                    大院君在政坛上以强硬的姿态倒行逆施,然而在历史大潮之中却显得苍白无力。他推倒了安东金氏,却重新建立了李氏一族的势道,政治依然腐朽黑暗;他制定的经济政策,仅仅在纠正经济紊乱的前提下作些细微局部的小修小补,毫无触动根本的变革可言,朝鲜半岛当年经济凋敝、百业萧条,一切犹停留在中世纪的状态;他采取亲附清朝、紧闭国门的排外政策,与文明开化的时代主题背道而驰,更将朝鲜带离发展近代经济的轨道、并且在这条不归之路上越走越远。

                    大院君的力量足以破坏不合理的陈规陋习,并且将之按照自己的意志纠正过来。可惜的是,他具有破坏旧事物的力量,却没有与之匹配的革新性思维。在已经夷为平地的废墟上,大院君又以过去的构想筑起一座岌岌可危的旧式建筑。他就像投错胎一般,阴差阳错地出现在近代历史的进程中。如果他早生一百年,李朝的历史兴许会因此而改写。

                    大院君的政治确实一度使垂死的李朝回光返照。然而,他以疯狂热情增筑修补的古老堡垒,终究无法抗衡近代的坚船利炮。在不久之后的日子里,这座堡垒即在洋夷的凯歌行进中迅速土崩瓦解。

                    翁媳之争

                    所谓花无十日红,大院君的权势终于因高宗的成年亲政而烟消云散,他十年间苦心经营的政治,此后即在儿媳明成皇后无情践踏下毁于一旦。

                    明成皇后,出身于骊州名门闵氏,这一家族的祖先是孔子的弟子闵损,后来移居到朝鲜半岛,在李朝也出了好几位王后(太宗元敬王后、肃宗仁显王后、高宗明成皇后)。到了明成皇后一代,闵氏已经算不上是有权有势的家族,讨厌外戚干政的大院君,因此选中闵家的女儿闵贞镐为儿子高宗的媳妇,他是怎么也料想不到此举是养虎自齧吧。

                    根据西人的一些评论记录,明成皇后身材修长,秀发漆黑,拥有一双闪烁着智慧和才气的眼睛,她熟知古代经典以及当代世界政治形势,为人留下深刻的印象。而事实上,她的政治手腕是巾帼不让须眉,她将丈夫与公公玩弄于股掌之中。她利用朝野对大院君由来已久的不满,以高宗亲政为理由,在幕后逼迫大院君下野退隐,然后再将娘家的兄弟纷纷安插到各处要职,并陆续恢复了大院君时代废除的各项政策。

                    显然,明成皇后主导的闵氏外戚势力又是一个势道政治的轮回,她根据外戚集团的利益选择性地恢复、继承上代执政者的政策,国计民生往往并非首先纳入考虑的要素,其执政能力及对国际形势的认知,更是乏善可陈。

                    1875年8月,日本“云扬”号军舰攻击汉城附近永宗岛上的要塞。这座大院君时代精心布防的海岸壁垒,在这艘240吨级炮艇的炮轰下顷刻化作一片火海,4500余名守军弃守阵地落荒而逃。

                    冲突过后,闵氏集团手忙脚乱,与日本缔结了《江华条约》,向日本开放了釜山、仁川和元山三个港口,并允许日本军舰随意进出朝鲜海岸。朝鲜的大门向日本开启后,欧美列强争相与朝鲜签订通商条约涌入朝鲜市场,泊来商品如潮水一般冲击朝鲜经济,朝鲜本国的手工业立即破产。农产品的大量流失国外,国内米价腾贵、民不聊生。对于外国势力的渗透,闵氏集团恍若痴人,完全没有任何相应的举措。就这样,朝鲜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卷入资本主义世界的漩涡。隐士之国终于敞开了门户,各地的斥和碑被陆续拆除。②

                    以上对近代经济与国际政治概念的蒙昧,或可归咎于闵氏集团的历史局限而不加苛责,但对于其敲骨吸髓、贪腐残暴的统治,闵氏家门显然无辞自解。

                    外有内患之际,闵氏集团不恤国难,在国内依旧横征暴敛、穷奢极侈。闵氏家族的子弟在攫取国家权力与财富时表现出的贪婪,比起以往任何掌权势力过之而无不及。即便连明成皇后本人,也未必可以完全脱离干系。史载当年国难当头之际,王宫大内里头常年“灯烛如昼,连曙不休”,夜生活多姿多彩。③

                    闵氏集团的过分贪残,在壬午年(1882)七月引发军队的哗变。连续十三个月没有领取过军饷的武卫营与壮御营士兵,不满戚族闵谦镐在军米中掺入沙子与米糠,一举捣毁了宣惠厅仓库以及闵谦镐的宅邸,事件最终演变成武装起义。哗变的部队抬出退隐的大院君,攻击日本大使馆以及日本教官操练的别技军,随后直指王宫、搜捕明成皇后。暴乱中,闵谦镐被乱军杀死,明成皇后则乔装出宫躲过一劫。大院君搜寻明成皇后不得,干脆宣布王妃已死,煞有介事地举行了丧礼。

                    不过大院君的威风仅持续一个月。在流落外乡期间,明成皇后运用其一贯以来以夷制夷的手段,向清廷求救。为防日军借故进驻朝鲜、威胁清朝的宗主权,清军果然应约前来、迅速镇压乱军。而在背后挑唆军乱的大院君,则被清廷视作麻烦制造者。清军主将吴长庆、马建忠计诱大院君前来军营赴宴,随即将之塞入轿子、抬上轮船送往中国保定,作长期的羁留。一切回复正常状态之后,明成皇后死而复生,在清军的簇拥护送下重新回到汉城的宫殿。

                    事后,明成皇后的外交天平又向清朝倾斜。中朝双方签订《中朝商民水陆贸易章程》,内中再次向国际社会宣示清朝对朝鲜的宗主国地位,以法律文件确立了清朝干涉的合法性。同时,朝鲜被迫与日本签订《济物浦条约》,同意日本在汉城设置使馆驻扎军队,并向日本赔款谢罪。随着清朝、日本对朝鲜的干涉日益加重,李朝朝廷中分化成亲清的事大党(抗日)和亲日的开化党(反华)。

                    恢复执政地位的闵氏集团低能如故,朝鲜国内的政局日益动荡不安,不久又再度发生震动国内外的暴力事件。甲申年(1884),乘清朝于中法战争新败之机,开化党官员金玉均、朴泳孝勾结日本公使竹添进一郎,在汉城邮局落成仪式上发难。开化党引导日本军队进入王宫劫持高宗,大肆屠杀事大党大臣,宣布断绝与清朝的宗藩关系,成立亲日的新政府(甲申政变)。甲申政变是一起由日本策动、企图驱逐清朝在朝势力的阴谋事变,新政府成立不数日,即就被袁世凯果断发兵平定,高宗与明成皇后被成功解救。不过,政变平息后中、朝分别对日缔结条约,其中,朝日《汉城条约》重复着朝鲜赔款道歉的套路,中日《天津条约》则承认了日本与清朝相同的出兵权利,这被视为清廷外交的重大失策,事实上也种下了日后中日大规模冲突的祸根。④

                    无论如何,一连串的风波之后清朝在朝鲜半岛的影响力,已经达到任何时代都无法比拟的地步。

                    “监国”袁世凯

                    开放门户之后的朝鲜半岛,成为列强的角逐场。列强竞争的同时,朝鲜朝廷也时刻在物色第三国作为倚靠,试图在列强势力均衡的态势下谋求自身的独立。朝鲜朝廷日益离心的动向,引起宗主国清朝的注意,清朝控制朝鲜半岛的欲望较其他列强更为强烈,清朝视朝鲜为自身的国防屏障,加之数百年天朝上国的尊严,因此极力阻止朝鲜朝廷与其他外国势力直接对话。

                    基于以上种种原因,清朝不断加强对朝鲜的干预和控制,纷纷嚷嚷的朝野出现数种截然不同的对朝主张。

                    ——向朝鲜派遣监国大臣干涉国政

                    ——直接将朝鲜王国夷为郡县纳入直辖

                    ——放任朝鲜成为中、俄、日、美等国的共管中立国

                    显然,国际环境与郡县论、中立论无法兼容。顾及列强反应和维持自身在朝鲜势力的需要,清朝变通旧制、调整机构,派遣类似监国角色的“驻扎朝鲜总理交涉通商事宜大臣”,并在朝鲜各口岸派驻商务委员,对朝鲜外交活动(限制对外遣使、垄断对外交涉)、海关事务(任免海关税务司),甚至连任免大臣都横加干涉,力图保持朝鲜朝廷依附清朝的政治倾向。清朝与西方列强一样,在朝鲜享有诸般特权,甚至是过之而无不及。

                    中国历史上颇具争议的枭雄袁世凯,其人生功名的起点正是当年的朝鲜。

                    自23岁随军入朝镇压壬午军乱之后,袁世凯在朝鲜可谓声名鹊起。入朝伊始,他以幕僚的身份赞划军务,在平乱过程中有突出的表现。事后,吴长庆称之“治军严肃,调度有方,争先攻剿,尤为奋勇”,高度概括了袁世凯在朝期间的表现。

                    袁世凯当时智勇双全的形象,使中朝各方人士均对他抱有好感。壬特别是午军乱、甲申事变以来,袁世凯受命驻军王宫保护国王与王妃,他因此而博得高宗以及明成皇后的特殊亲近感。

                    凭借本身的特殊位置,袁世凯开始致力奔走于朝鲜事务。如果说当时的清朝是朝鲜最重大的国际影响因素,则袁世凯是其中的重中之重,他俨然就是清廷在朝鲜的代言人。

                    袁世凯秉承清廷对朝鲜事务的尺度与要旨,尽心“指导”朝鲜朝廷的日常政务,以使朝鲜能够早日在清朝允许的范围内实现自强自立。有时,这种热情甚至显得过分,由此逐渐在高宗、明成皇后这些朝鲜政要内心中造成潜移默化的不良影响。

                    袁世凯毕竟年轻气盛,接二连三的成功很快令他得意忘形,他索性常年进驻王宫,此举引起朝鲜朝廷极大的不满。在宫内的袁世凯,以清朝五品的军中文官的身份,却对朝鲜君臣指气颐使,虽无监国之名而行监国之实,甚至要求大臣们遇事直接向他本人请示。朝野昔日对袁世凯的感恩戴德,逐渐被怨恨疑虑所取代。眼看清朝在朝鲜半岛的势力日益坐大,一向背靠清朝的明成皇后思想出现变化,她企图转而借助俄国制衡清朝。袁世凯个人的作风,多少为中朝关系平添不稳定因素。

                    袁世凯的张扬性格最终导致本身的失脚。在开罪朝鲜朝廷的同时,袁世凯与驻朝的高级将领关系不睦,尤其与吴兆有更是势不两立,后来吴兆有配合日本指控袁世凯在甲申事变轻率启衅,并揭发其挪用军饷等罪名。袁世凯已经无法在朝鲜这块是非之地长久立足,自请离职归国。临行前,袁世凯不忘提醒李鸿章注意朝鲜朝廷的离心倾向,建议释放大院君回国,并强烈要求在朝鲜设置监国大臣。1885年1月,政坛黑马袁世凯黯然归国。

                    不料,被视为“朝鲜通”的袁世凯早已名扬中外,很快又东山再起。李朝王室的翁媳争斗,连彼邦的清廷也洞若观火。袁世凯得益于此,受命护送大院君回国,使之成为清朝制衡明成皇后的一只棋子。袁世凯则卷土重来,意气风发地成为 “驻扎朝鲜总理交涉通商事宜大臣”。李鸿章甚至在致高宗的密函中表示:“以后贵国内治外交紧要事宜,望随时开诚布公与之商榷,必于大局有裨。”

                    据说,大院君归国当日,高宗与明成皇后态度异常淡漠,而自发迎接的朝鲜民众则充盈道旁。这不仅仅是大院君与明成皇后政治势力的此消彼长,也是清廷对朝鲜推行宗藩关系实质化的重要一步。⑤

                    甲午风云

                    闵氏集团执政水平低下,既不能克服中世纪腐朽制度下的国内矛盾,又无法提出明确对策应付接踵来犯的外敌。资本主义的入侵导致农村自然经济的崩溃,统治体制内部又横暴不堪,李朝后期各地农民骚动此起彼伏,整个社会矛盾已呈岌岌可危之状。

                    乱世催生了迷幻的宗教。宗教团体“东学党”应运而生,从而成为整合社会下层力量的组织。以“保国安民,广济苍生”为口号,东学党在当时的朝鲜社会具有极大的煽动性,通过“包”、“接”等级别的单位,东学党以教祖为中心,形成严密的组织网络,将为数众多的社会下层人士动员起来。

                    东学党遵奉儒家教条,又糅合本土宗教成分,理所当然地被官方视为兴风作浪的邪教组织。因此,自东学党诞生以来,即不断对朝廷抗争请愿。初代教祖崔济愚被处死,组织的运动转入地下,其内容不出为教祖伸冤的范畴。十九世纪九十年代,随着国内外形势转变,东学党逐渐抬头,大规模的群众集会请愿在各地举行。1892年,东学党的“北接”在全罗道参礼首次组织群众集会,不久,教徒干脆在汉城宫阙前上书请愿(伏阁上疏)。1893年,第二次大集会在报恩举行,参与的“北接”教众竟达两万之多。教徒们高声针砭时弊,到处张贴谴责贪官外敌的传单,甚至公然提出“扫破倭洋”的口号。朝廷深感东学党势力之大,只得以国王纶音劝谕教众解散。以报恩集会为契机,东学党成为民众政治诉求的代表。

                    与“北接”遥相呼应,“南接”的教众也试图掀起另一高潮。“南接”领导者全琫准在全罗道的金沟发起万人集会,政府对请愿的教众下达逮捕令予以驱散。随后,即发生了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古阜民乱”(1894)。

                    历尽波折的李朝已经一穷二白,为了填补财政亏空,朝廷不得不卖官鬻爵,将各级官职明码标价出售。当时,地方郡守的价格为白银五、六万两,虽是天价,认购的人却络绎不绝。为了创收,闵氏集团往往卖出一官,随即又转卖他人,地方守令如走马灯一样换来换去,甚至出现过新官未曾赴任就已经被接任的情况。这种情况下,地方守令只能更加疯狂剥削民众。

                    当时,贵族赵秉甲以高价买得全罗道古阜郡郡守的职位。赵秉甲赴任之后,疯狂巧取豪夺,引起郡民的强烈反弹。全琫准带领郡民60人到全州监营(观察使衙门),要求纠正古阜的苛政,但是却遭无理驱逐。申诉无门的郡民,在东学党领袖全琫准的煽动之下,打起“辅国安民,斥洋斥倭”的旗号群起暴动。暴动的群众冲击古阜郡衙门,驱逐了郡守、开仓分发粮食,占据衙门十余天之后自行解散。这是甲午农民战争的前哨。

                    古阜民乱爆发之后,农民起义席卷各地。全琫准率一万三千余名农民军,瞬间攻克全罗道的府城全州。势单力薄的官军不足以与东学党抗衡,无奈的李朝朝廷只好一面对农民军虚以委蛇,一方面向清朝请求援助。东学党的初衷并非推翻李氏朝廷,于是当他们在全州站稳阵脚之后,就与官军议和。双方签订《全州和约》,东学党在全州设立农民自治机构“执纲所”,期望实施农民幻想的清明政治。其实,朝廷在签订和约的十天前,便早已先行与清廷接洽援军入朝事宜。⑥

                    同时,甲午农民战争实质上是以东学党“南接”主导,“北接”基本上置身事外,甚至与“南接”势不两立。教祖崔时亨表态:“东学道不能作乱,南接是逆贼,师们的乱贼,我们要尽快对他们发动进攻。”面对各方敌人,全琫准不得不孤军奋战。清军应援迅速进入朝鲜,这时,日本又借口《天津条约》中两国在朝鲜同时出兵、同时撤军的条款,擅自向朝鲜派遣军队。在中日军队的联合打击下,手持竹枪的农民军很快转入劣势。

                    农民起义被压制,中日之间的冲突却随之而来。日本拒绝撤军,却无理要挟李朝朝廷按照日本的“建议”进行政治改革。在外交交涉的烟雾掩护下,日军趁机发兵占领汉城,控制住李氏王室,挑起了中日冲突的事端。在某种意义而言,甲午年的战争,此时才真正开打。

                    无论是大院君或是明成皇后,都深信日本对汉城的占领即将随着清军的强势反攻而瓦解,大院君甚至向平壤的地方官发信,鼓励当地官员配合清军的作战。⑦

                    然而,战况全然出乎世人的意料。作为东亚的古老大国,清朝的军队却在海陆战场全线溃退。陆军主帅叶志超,从平壤战场溃退,一路不停逃过鸭绿江,从而揭开清军崩溃的序幕。在海上战场,北洋水师在丰岛海战与黄海海战双双失利,黄海的制海权落入日军手中。陆上的战火随之迅速蔓延至中国境内的辽东,清朝苦心经营的北洋水师也惨遭覆灭之祸。

                    战争最后以中国彻底失败告终,新兴的日本击败了腐朽没落的清朝。清朝被迫接受丧权辱国的《马关条约》,中国不仅割让台湾,也丧失了对朝鲜的宗主国地位,日本成功从朝鲜半岛排挤清朝势力。

                    朝鲜成为第二个琉球。

                    得知清军败绩的消息,大院君与明成皇后不约而同地大惊失色。他们终日忧心不已的情形,现在终于成为事实。清廷软弱无能,无法有效庇护朝鲜,大院君与明成皇后不得不放弃对清朝的所有期望。

                    甲午战争之后,朝鲜民族的危机日益深重,面对日本的侵略野心,明成皇后总是想方设法阻挠日本势力的渗透,此时,她又重施故技,转而借助俄国的势力对抗日本势力,以避免朝鲜被日本全面并吞的后果。

                    明成皇后之死

                    中日甲午战争如火如荼之际,已占据汉城的日本强迫李朝朝廷订立“盟约”,授予日军驱逐清军的权力。同时,日本借口帮助朝鲜改革内政之名,行干涉朝鲜内政之实。

                    在此之前,日本方面一直强迫朝鲜接受改革的要求,双方曾进行多次会谈。会谈中,日方官员趾高气扬,威胁十日之内必须接受日本的改革建议,否则将有“兴亡之事”。

                    朝方代表据理力争,厉声反诘:“贵国处理国家大政时,有日期限定吗?国际公法不是有不得干预别国内政的条款吗?事关国体,贵国建议恕难照办!”

                    日方翻译闻言,居然歇斯底里地一跃而起,手持改革草案在朝方代表面前指手画脚,日本公使也色厉而起怒目以对,场面剑拔弩张。

                    朝方代表继续大义凛然地斥责道:“谈判席上此举实在大失体统!限期责成,难道你这是在讨债!?”⑧

                    最后,在日本的主导下,李朝朝廷仿照近代的政治架构,建立了以金弘集为总理大臣的亲日内阁,并按照日本的意志颁布了改革纲领《洪范十四条》。政治改革在朝鲜全面推行,传统的官制被废除,参考日本官制更定新制,科举制度亦告终止,此外经济、地方行政等领域皆作改革,史称“甲午更张”。

                    然而,日本的如意算盘落空。大院君、明成皇后、亲日开化党不约而同地对日本的指示阳奉阴违,独立自主的趋势日益明朗,这一切令日本方面大为光火。明成皇后挑拨激进的开化派阁员朴泳孝与稳健的元老派金弘集、鱼允中、金允植的矛盾,使得亲日内阁终日互相抗拮而无法正常运作。亲日巨头朴泳孝则被诬为谋逆,最后不得不狼狈出逃日本。亲日内阁瞬间土崩瓦解,新任总理大臣朴定阳重新组阁,明成皇后的戚族与亲信重新被安排到各个要职上,整个朝廷向亲俄的方向倾斜。对此,日本外相陆奥宗光大发牢骚:“本来指望改革有益于日本,现在他们反而利用日本的势力巩固自己的政治基础!”⑨

                    有浓厚亲俄反日色彩的明成皇后,成为日本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主理朝鲜事务的日本政客认为,事势已经到了非杀明成皇后不可的地步。于是,一个险恶的跨国政治谋杀阴谋,渐渐显露出其轮廓。

                    公元1895年(乙未年)八月十九日子夜,由日本公使三浦梧楼一手策划,日本五百余名武装人员与一千朝鲜军队集中部署,簇拥着大院君大举入侵景福宫。清晨5时,景福宫光化门响起第一声枪响。王宫薄弱的守卫力量未能拦截火力强大的日本武装人员,暴徒击溃守卫部队、杀死联队长洪启薰,冲入乾清宫大肆搜寻王妃。

                    这时,宫里的人们尚未从睡梦中醒来,突然的袭击引发了骚乱。花费了很多时间,暴徒中村楯终于从宫女群中找出了明成皇后,与另一暴徒荻胜显用刺刀反复抽插她的身躯。同时,暴徒们将王妃殿里的宫女全部拖出庭院,几个长相酷似王妃的宫女也一同殉难。

                    但明成皇后并未立即断气,她以微弱的声音呼唤着世子。这时,暴徒又过来用刀疯狂砍刺。在参与行动的日本人记载,明成皇后的尸体上身穿白色小褂,下身穿白色短裤,胸部裸露,额头上有两条刀痕,死状十分凄惨。

                    据说,终生以抵抗外敌为己任的大院君,听闻明成皇后被日本人杀害时,竟然丧心病狂地抚掌大笑——这对政坛上的宿敌,始终没有互相谅解。确认明成皇后死后,凶手将其尸体浇上汽油火化,尸体被烧成灰烬。迫于世界舆论的压力,日本政府拘捕参与谋杀朝鲜国母的凶徒,摆出一幅依法审讯罪犯的姿态,不过,暴徒们最终被宣布无罪释放。这次跨国谋杀事件,史称“乙未之变”。⑩

                    事件发生之后,金宏集为首的亲日内阁得以重组,大院君成为日本人制造表面文章的傀儡。乙未事变两年后,与明成皇后斗争一生的大院君也终于与世长辞。迫于日本方面的高压,高宗下旨将明成皇后废为庶人,1896年“俄馆播迁”之后,高宗才颁诏恢复闵氏的皇后身份,追谥“孝慈元圣正化合天明成(太)皇后”,葬于金谷洪陵。

                    至此为止,明成皇后一生的从政履历可谓劣迹斑斑。她将李朝苟延残喘的前途寄望于不同的外国势力之间的相互抗衡,为达成政治目的大肆抛售国家利权,对内却纵容闵氏外戚的腐朽专横,在外戚专权的封建政治中,作为实际掌权者的明成皇后难辞其咎。

                    由于明成皇后后期奋不顾身抵抗日本侵略的业绩,历史对她的评价逐渐有所改观。在近代,由于民族主义思潮的影响,明成皇后的是非功过被重新定位,其历史过失被有意无意地忽略、粉饰,她被塑造成抵抗日帝的女杰。人写的历史,果然是反映主观价值观念的评述,基于民族感情撰写的“史实”,往往令读史者无所适从。

                    无论其生前是非功过如何,国母明成皇后之死,成为朝鲜民族内心中最深沉的伤痛,至今仍然无法释怀。


                    ---------------------------------------------------------------------------------
                    ①大院君的政治,参阅王玉洁论文《大院君三次摄政再探讨》,以及
                    [朝]李清源《朝鲜近代史》俄译本(三联书店)。
                    ②[朝]李清源《朝鲜近代史》俄译本,三联书店。
                    ③转引自《中朝关系史-明清时期》西方列强入侵与中朝宗藩关系的演变。
                    ④中、朝、日以及西方列强的国际关系,见诸《中朝关系史-明清时期》西方列强入侵与中朝宗藩关系的演变,世界知识出版社。
                    ⑤以上关于清朝对朝鲜宗藩关系的实质化,《中朝关系史-明清时期》及李德征 李劲军《1882—1884年袁世凯对朝交涉的得失与影响》(《韩国学论文集》2004第十二辑)中有详细的叙述。
                    ⑥东学运动的内容,参考[韩]姜万吉《韩国近代史》,北京东方出版社。
                    ⑦见论文《大院君三次摄政再探讨》,王玉洁。事后,大院君沟通清军的行迹曝光、被日本强迫下野。
                    ⑧据《中朝关系史-明清时期》中、日在朝鲜的对抗,世界知识出版社。
                    ⑨外国历史小丛书-日帝霸占朝鲜始末》,商务印书馆。
                    ⑩乙未事变的情节,采用了[韩]柳烘钟《明成皇后》的描述,上海译文出版社。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8-2-21 16:13:59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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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10-27 15:01: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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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夕照——大韩帝国



                      近代,日本以征服朝鲜为其大陆政策的第一步。面对清朝、沙俄等竞争者,日本采取逐步蚕食的方针。《江华条约》(1876)令朝鲜国门洞开;甲午战争中国战败(1894),朝鲜顿失国防依靠,沦为日俄两国争夺的对象;日俄战争(1904),日本击败沙俄,确立对朝鲜半岛的独占权;1910年,《日韩合并条约》出笼,朝鲜终于不免亡国惨祸。

                      列强火并厮杀,置身于台风眼的朝鲜度过一段短暂的和平时光,李朝君臣不甘国家沦丧,曾试图通过改革在列强的夹缝之间维持民族国家的存续。但作为大国利益与冲突的交汇点,朝鲜的命运不由朝鲜民族掌握,多灾多难的李朝终于在1910年走向终点。这是东北亚地缘政治的宿命。

                      使馆里的小朝廷

                      明成皇后殉难后,亲俄势力瓦解,李朝朝廷的亲日派立即卷土重来。在日本的操纵下,金弘集的亲日内阁得以复活,并急不及待地颁布新政。首先,废止阴历改用阳历,建立年号“建阳”;其二,在朝鲜全国推行“断发令”,命令士庶限期剪除发髻。改革政策一出,全国民情汹汹,尤其是断法令的颁布,被朝鲜人民视为对民族传统的背叛,广大民众高呼“头可断,发不可剪”、“斥和斥倭”的口号奋起反抗,一时暴动起义遍及全国各地。

                      以乙未之变与断法令为导火索,朝鲜各地的义兵运动风起云涌。义兵在名儒义庵柳麟锡的指挥下,以燎原之势蔓延三南地区(庆尚南道、忠清南道、全罗南道),忠清道的最高行政长官、观察使金奎轼被处决,局势异常动荡。

                      1896年春,义兵运动遍地开花,而截至入秋时分,却陷入低潮。虽然如此,义兵运动却为阵脚未稳的亲日朝廷增添混乱,亲俄派大臣趁此机会,日夜怂恿高宗逃离王宫进入俄国使馆。俄国驻韩公使韦贝向高宗传达入俄国使馆避难的劝告,同时,使馆的俄军数量增至200余人,日本对俄国的动向忧心忡忡,也相应加强景福宫守卫。然而,高宗还是带着世子等王室成员,成功逃离监守严密的宫阙,进入了俄国使馆,事件称为“俄馆播迁”。①

                      高宗甫入俄馆,立即对外传令逮捕以总理大臣金弘集为首的逆贼五大臣。敕令一下,国内局势立即失控,人民对亲日派的怨气瞬间爆发,结果,五大臣中的金弘集、郑秉夏、鱼允中被愤怒的群众打死,其余的狼狈鼠窜,甲午年以来的亲日势力就此消灭。俄国使馆代替朝鲜王宫,成为朝鲜的政治核心。在使馆中,高宗任命了以金炳始、李完用担纲的亲俄新内阁。作为酬庸,俄国取得鸭绿江森林开采权。

                      从1896年2月到1897年2月,高宗在俄国使馆中滞留了整整一年,期间,在俄国的蔽护下,高宗尽力挣脱日本的影响,他宣布停止强制性断法、撤回讨伐各地义军的部队,又废除内阁、恢复组织,更为明成皇后修葺陵墓。对日外交方面,仍保持不卑不亢的联系,宣示自主、对等的外交立场。

                      为争取俄国的保护,高宗派特使闵泳焕前往莫斯科参加沙皇尼古拉二世的加冕典礼,实质寻求俄国提供各种援助。身负高宗重托的闵泳焕,向俄国政府提出五项援助提案,并一再请求沙皇决不要与日本达成任何关于朝鲜的协议。对于朝鲜的求援,沙皇慷慨地表示:“放心吧。我们会帮助你们的。”俄国外交大臣罗拔诺夫,则对朝鲜朝廷的要求作出回应,承诺保障高宗的人身安全、派遣俄国顾问、提供贷款、连通俄朝电讯等等,以上仅为停留于口头的说辞,随后,俄方又以书信形式予以确认,应允“朝鲜若有不虞之事或他国妨碍自由之权,俄国将会提供支持与帮助”云云,以上种种,被视为“朝俄秘密协定”的内容。

                      沙俄是日本自甲午战争以来遭遇的最强对手。沙俄在近东的争夺中失利,将目光转向远东,企图向东方拓展俄国的势力范围。沙俄在争夺中国北部与朝鲜半岛的过程中,不可避免地与日本势力相遇,两国的利害关系迅速升温。

                      面对俄国,日本在外交上尚未摆脱被动地位,而在俄国的立场,对朝鲜半岛又显得力不从心。两国在远东地区均有特殊利益,在争夺之余,双方又不得不暂时相互妥协,以共识约束双方在朝鲜半岛的活动。于是,在儿戏的“朝俄秘密协定”背后,俄国频频与日本又达成《小村-韦贝备忘录》、《山县-罗拔诺夫协定》、《西-罗森协定》三个旨在瓜分朝鲜的协定,承诺克制双方对朝鲜利权的攫取。②

                      有趣的是,《小村-韦贝备忘录》甚至秘密规定了俄、日两国在朝鲜半岛的势力范围,大体为北部归俄国支配、南部由日本支配,只是心怀鬼胎的日俄双方,都拒绝明确将38线作为彼此的分界,而为日后争取剩下半壁留下灵活的回旋余地。由此似乎也可以窥见,日俄双方在朝鲜半岛的矛盾终有激化的一日,届时将会是战争全面爆发之时。

                      建阳、光武、大韩

                      1897年2月,汉城庆运宫修缮完毕,高宗离开俄国使馆移驾庆运宫。此时,为争取与日俄对等的国际外交地位、振作王室的威权,高宗君臣为积极筹备组建“大韩帝国”。

                      在此之前,高宗使用“大君主陛下”的称号,建元“建阳”,既非以往的“国王”身份,又不具有更高一级的“皇帝“之尊,这中似是而非的朦胧状态延续了近两年,公元1897年8月15日,高宗发布诏书,改元“光武”,大有中兴王朝的雄心壮志。随后的10月12日,高宗在庆云宫内圜丘祭天即皇帝位,改国号为“大韩帝国”,韩国的历史再次进入了“帝国时代”。③

                      大韩帝国的成立,意味着一场改革运动的开始。

                      摆在高宗君臣面前的第一要务,是保存朝鲜民族国家命脉、在日俄之间谋求生存,高宗认为实现国家独立自主的前提,是君主权力的巩固。因此,在高宗登基称帝后,立即着手缔造君主集权的政治体制,中枢院、议政府俯首听命于皇帝,以此确立皇帝独掌行政、司法、立法大权唯我独尊的地位。

                      为拱卫君主[系统过滤]政体,高宗朝廷大力革新军事,创设近卫军以及镇卫大队、地方大队,并加强国防武装力量。军事由皇帝总揽,高宗亲任海陆军大元帅,皇太子任副元帅。

                      在事观国计民生的经济方面,高宗朝廷除了土地人口政策外,更开始注意近代产业的开发,建立邮电、海运、铁路等产业主管部门,扶植本国资本殖产兴业、参加国际竞争,银行、工厂遍地而立。电灯、电车、电话、火车开始进入民众的视野。④

                      光武年间的改革实际上是甲午更张以来的延续,虽然不乏勃勃生机,但是弱势的本国资本始终遭受外国资本的压榨掠夺而举步为艰,日本资本不断膨胀,韩国的铁路筑路权、土地所有权被日资收购,韩国经济命脉为日本掌握,各种社会经济事业也就成为日本介入韩国内政的工具。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大韩帝国”表象背后的实质内涵。

                      自百济、新罗以来,朝鲜半岛不断从中国大陆吸取文化,朱子学、华夷观也随之传入,对朝鲜政治精英的思想、世界观产生过深刻的影响。由于以中原为中心的华夷世界观逐渐为政界人物所接受,对本土的独立性强调逐渐减弱。大概因为这种“天无二日”的思想,朝鲜半岛称帝建元的历史十分短促,仅仅在高丽王朝初期存在过,自此之后,一直甘于处于四夷的位置,向中原王朝俯首称臣,而对本身周边的民族由怀有一种文明优越感,自诩为“小中华”。

                      华夷观理论在李朝发展至巅峰。大儒李栗谷为朝鲜王国作出精辟的地理与文化定位:“惟我东方,藐在海表,虽若别为一区,而九畴之教,礼乐之俗不让华夏,则终不可限以一带之水,而自为异域,故修贡于中国。”这种意识在士人当中普遍存在。甚至有人认为这是一种宿命——朝鲜半岛国土狭小,无山川之丽,不能诞生巨人,故而只能如老人一般背东向西,朝中国拱手作揖。

                      明亡清兴,传统的华夷态势大变,朝鲜思想界深陷于迷思。有人提出北伐中原恢复明朝正统,或主张驱逐清朝之后入帝中原自为正统,也有人主张认清朝鲜本土的民族性、划清华夏东夷的种族界限。实质上,这是华夷春秋大一统与近代国家观念的对立。这些争端延续至近代,在大韩帝国建立的前夕,仍然纠缠不清。

                      义兵首领柳麟锡曾大力反对高宗称帝,理由则是:朝鲜身为大明臣子,明朝虽已灭亡多时,而洪武、万历、崇祯的灵位却依然供奉在朝鲜的万东庙中,满清鞑虏固然不配称帝,朝鲜以东夷也不应为帝,只能恭谨地将万东庙里的亡灵侍奉为天下之主。

                      著名的大儒,激进的排外者崔益铉的说法更为激烈,他以类似理由反对高宗称帝,同时指出:若高宗执意称帝,则应北伐清朝,扫清胡虏之后继承明朝自为正统之君,否则只能流于有名无实而已。

                      后来,听闻辛亥革命成功中华民国成立,柳麟锡甚至一本正经地称 “中国乃天下中心,不可无帝”,以此为理由反对中国实行共和,要求维持东亚的华夷秩序体系。⑤

                      书生腐儒的陋见,无法阻止近代国家观念的萌芽破土而出.事实上,由朝鲜王国转变成大韩帝国,远远不止是名称的变更。

                      若从国族认同、国际环境等方面观察,则无论如何首先应当肯定“大韩帝国”的精神象征意义。以大韩帝国的建立为契机,朝鲜民族开始扬弃不合时宜的东亚华夷秩序概念,逐渐确定国家民族的最高存在价值、进而以健全主权国家之姿跻身国际社会。高宗在列强环伺下建元称帝的举动,可以视为近代朝鲜半岛民族意识觉醒的开端。不认清这个基本事实,就无法辨明大韩帝国的历史意义。

                      日俄的角逐

                      时代的步伐踏入20世纪,帝国主义国家掀起瓜分世界的又一热潮。日俄在朝鲜半岛的矛盾已经濒临爆发的时刻,此时,日俄双方怀着各自的战略意图,始终无法达成任何共识。

                      在俄国,不但要求保有中国境内东北三省的势力范围,并且不愿退出朝鲜半岛;在日本,则要求日俄各自控制朝鲜、满洲,即希望俄国交出朝鲜半岛北半部,以换取日本对俄国控制满洲的认可。

                      日俄双方的意图毫无公约数可言,双边的交涉渐成南辕北辙之势,战争成为解决问题的唯一途径。

                      战前的环境明显有利于日本。英日同盟早已缔结,西方各国在朝鲜半岛没有利益冲突,因此乐于在日俄争端中严守中立。更重要的是,大韩帝国政府内政治势力明显向亲日倾斜,这是日本长期扶植亲日派、打压亲俄派的结果。于是,具有亲日色彩的外部大臣李址榕对日订立《韩日密约》,将韩国作为日本的战争基地,协助日本对俄作战。⑥

                      1904年2月8日,日本挑起战争,联合舰队偷袭旅顺港的俄国舰队,俄国舰队猝不及防遭受重创,沙俄首战失利。在陆地上,日军十万集结在朝鲜半岛,以鸭绿江为界与俄军对峙。日俄战争在海陆两个战场激烈开打,日军从朝鲜半岛进入中国大陆,以东北为战场与俄军驳火,日本海军在对马海峡歼灭远道而来的俄国海军,战争终于以日军胜利告终。至5月27日,日本海军在日本海歼灭俄国波罗的海舰队,日本取得日俄战争的最后胜利。

                      战争结束,美国出面调停,日俄双方签订《朴茨茅斯条约》,沙俄承认日本在朝鲜半岛的诸多特权,连带在中国的租借地也一并转让。自条约签署的这一刻起,日本数十年来梦寐以求独霸朝鲜半岛的愿望终于得逞。

                      日俄战争结束不久,日本政府即急不及待地接收韩国。日本外相小村寿太郎在和约上签字,墨迹未干即匆匆赶回日本,与已早一步回国的驻韩公使林权助会面,商议将韩国降为日本保护国之事宜。外相回国的翌日,保护条约已经在天皇御前会议中得到批准,韩国国内的韩奸也受命大放厥词,声称“韩国全体民众自愿接受日本保护”。期间,林权助回到汉城的日本公使馆,布置日军兵力,向韩国施加军事压力。

                      一切准备就绪。伊藤博文作为特使远赴韩国,他携带着日本明治天皇的亲笔书信,内中以居高临下的口吻称“朕为维护东洋和平,特派大使,望服从大使之指挥”。对此,高宗称病不出,拒绝接见伊藤博文。

                      1905年11月15日,伊藤博文第三次进宫。他屏退高宗左右侍从,摊开事先准备的《保护条约》全文,要求高宗在上签字。伊藤与高宗的对峙持续四、五个小时——

                      伊藤:“ 这是日本经过多方考虑最后的决定,丝毫也不可变更,若是拒绝,将发生大事。”

                      高宗:“自祖宗以来,凡国家大事皆咨询政府大小官吏乃至贤儒而后决定。况且有了解国内绅士、人民舆论之先例,朕不能擅自决定。”

                      伊藤质问:“贵国不实行宪法政治,不是一切经陛下裁决的君主专制国家吗?”

                      高宗最后摊牌:“承认此约,和亡国一样,朕宁可殉社稷,也不承认。”

                      高宗不肯就范,伊藤愤愤而退。(引自《外国历史小丛书》)

                      其后,伊藤召见韩国内阁诸位大臣,耳提面命地要求大臣们同意《保护条约》,同月17日下午,再次在皇宫召开御前会议,高宗始终不肯露面。这时,伊藤博文凶相毕露,调动全副武装的日军部队包围皇宫,甚至在皇城街头架起机枪野炮,纵然如此,内阁众大臣始终不肯屈服,包括已经转而亲日的学部大臣李完用,此时也不敢轻易表态。

                      御前会议僵持入夜,伊藤博文亲自带兵闯入宫禁,象审问犯人一样,逐一要求众大臣表明立场。当问及总理大臣韩圭卨时,韩坚决反对,他表示“此身可杀,此心不可屈”,当场被日军拘捕。法政大臣李夏荣、度部大臣闵泳绮坚持立场毫不屈服,学部大臣李完用趁机表示赞成,在他之后,军部大臣李根泽、内部大臣李址榕、外务大臣朴齐纯、农商工大臣权重显也怯生生地表示同意。⑦

                      1905年11月18日,韩国外务大臣朴齐纯在《日韩保护条约》上签字。该条约之露骨程度,在古今中外难觅出其右者。条约规定:今后韩国外交事务均受日本外务省指导;未经日本同意,韩国不得与任何国家缔结条约;日本政府在韩国设置统监,管理外交事务;统监有权进见韩皇。韩国的内政外交的种种利权,遂如此这般转让与日本。伊藤博文,作为吞并韩国的元凶首恶,被任命为首任朝鲜统监。

                      恶魔一般的统监政治降临,韩国陷入有邻国而不能自交、有土地人民而不能自监的绝境。奄奄一息的“大韩帝国”,实质上是一个无国、无君的空壳而已。

                      反日的怒涛

                      统监政治激起韩国人民的义愤,各地殉节、起义、罢市的抗争不绝。军部大臣闵泳焕以韩国已沦为日本之附庸,愤而举刀自戕,就义前留下《告二千万同胞书》,激励全国人民对日进行不屈不挠的斗争。几乎与此同时,一位中国留日学生潘宗礼在的得知韩国沦亡的消息后,在仁川蹈海自尽,他生前也留下遗书一封,内称:“韩中两国,唇齿相承。韩之亡,其中国将亡之先声呼?吾国人懵然不之觉,吾将以死警之!”

                      一度沉寂的义兵,在名士儒生的指挥下转战各地。崔益铉于全罗道起兵、闵宗植活动于忠清道一带,在国难当头之际,社会上各阶层的人士抛弃阶级之分,投身到抗击日军的行列。
                      身处深宫的高宗注视着动荡的局势。在被迫接受《日韩保护条约》之后,高宗秘密发信给美俄德法等国首脑,宣布不承认保护条约的效力。1907年,高宗以李相卨、李儁、李玮钟为密使,出席在海牙举行的第二届国际和平会议。三位密使携带高宗致俄国沙皇的书信以及密使的委任状,希望在海牙的会议上为韩国讨回公道。然而,寄望于列强施以援手,无异于与虎谋皮,海牙的悲剧正步步逼近。

                      同年6月,三位密使抱着必死的决心抵达海牙,并随即会见会议的主席俄国代表,请求大会给予韩国代表出席会议的资格。所谓的世界和平会议,实际上就是列强俱乐部,碍于日本的压力,列强代表对韩国代表的要求互相推诿,最后不得已由主办国荷兰政府出面:“《日韩保护条约》已为各国承认,韩国不能行使独立外交权。”以此为理由拒绝韩国代表出席会议。

                      密使无法参加和平会议,只好争取同期举行的国际协会上发表演说,向与会的记者以及各国人士控诉日本帝国主义的侵略暴行,宣布《日韩保护条约》无效。密使的演说深深感动了列席人员,人们纷纷提案通过一项同情韩国的决议、在道义上予以支持,然而如此微不足道的愿望也遭受列强的无情践踏,日本代表与英国代表坑瀣一气、狼狈为奸,两国联手一致反对决议。至此,密使李儁悲愤难当,在会场上举起刀子剖腹自尽,海牙密使遂如此悲惨收场。

                      海牙密使事件令日本政府在国际社会陷入难堪的境地。统监伊藤博文声称事件是敌视日本的行为,日本将为此对韩国宣战,扬言要高宗向日本请罪、然后逊位。在日本的多方压力下,高宗不得已于1907年7月18日将国政委任皇太子,然而日本方面始终不依不饶,强令高宗退位,7月20日,在日军大炮与士兵的包围下,高宗在汉城庆运宫举行禅位仪式,太子李坧(纯宗)被迫登上了皇位。

                      此后,日本吞并韩国的步伐骤然加速。高宗退位、纯宗登基不过一周,伊藤博文相继出台了《丁未七款协约》、《新闻法》、《保安法》,褫夺韩国政府处理内政的自主权以及韩国民众法律上言论、出版、集会的自由,紧接着,在8月1日着手解散汉城的韩国军队。

                      解散当日,天空下起滂沱大雨,汉城侍卫队的大队长们突然接获紧急命令:除留用一个大队的兵力保护皇室之外,其余部队一律解散。接着,军方讹称进行徒手训练,将士兵们骗至训练院进行解散仪式。士兵们在日本军队机枪的包围下,纷纷卸下军装、领取遣散的“恩谢金”,部分士兵难抑内心悲愤、当场撕碎纸币呼天抢地。

                      在解散过程中,汉城侍卫队第一联队第一大队发生哗变。大队长朴性焕在得到解散命令后,命令士兵集中操练,而自己则走进大队长办公室,含泪留下遗书之后开枪自杀。大队长之死唤起士兵的斗志,士兵们不顾一切砸开武器库群起暴动,打死日本教官、与日军激战。受到第一联队第一大队的感染,第二联队第二大队的士兵也继之奋起反抗。后来,日军以死伤上百为代价,镇压了汉城的军队哗变。

                      汉城的暴动引起连锁效应,义兵运动蔓延全国十三道,义兵将领李麟荣被推为首领,在最高峰时段,义兵总数达六万九千之多,在1907到1908年之间与日军作战一千四百余次。日本统监府调集大量军队全力围剿义兵,义兵的活动范围日趋萎缩,到了1910年左右,只剩下零星的小股部队坚持抵抗。⑧

                      日韩合并

                      大韩帝国的最后岁月,韩国政府被日本严密控制,各部次官由日本人充任,而最高法院的院长甚至直接由日本人担当,军队解散后,韩国的行政、司法、国防等国家基本权力一并被日本褫夺,此时离沦为日本殖民地已经为期不远。

                      1909年6月,伊藤博文辞去朝鲜统监,原副统监曾弥荒助继任。伊藤博文在辞职前夕,已将最终吞并韩国的一切事务准备就绪,他的离去,实际上标志着朝鲜统监时代的结束、日本殖民地时代的来临。同年10月,伊藤悠哉游哉地动身前往中国的哈尔滨,准备与沙俄财政大臣科科夫策夫进行密谈,实为争取沙俄对日本吞并韩国的谅解。

                      26日上午9时,伊藤抵达哈尔滨,在科科夫策夫的陪同下检阅俄国军队,并与各国使节握手致意。车站中俄国军警以及各国人士数千罗列路旁,军乐声与花炮声齐响。当伊藤准备前往检阅俄国仪仗队时,韩国青年安重根在不远处举起手枪,对准伊藤开火连开连开三枪,伊藤博文应声倒下,安重根喜出望外,掏出太极旗当场高呼“大韩独立万岁!”,泰然接受逮捕。⑨

                      伊藤博文重伤不治。安重根于翌年3月26日被处以死刑。韩国民族英雄安重根,就此青史留名。

                      伊藤博文刺杀事件之后,是日韩最终合并的契机,日本国内的别有用心人士,借此鼓动吞并韩国的情绪。1910年初,日本第二十六届议会中,在野议员推波助澜,要求从速将韩国纳入日本的直接统治之下。

                      韩奸宋秉畯与日本里应外合,在国内操纵亲日卖国组织一进会,为日韩合并大张旗鼓,不久,会长李容九即炮制了数份“日韩合邦”的请愿书、建议书,分别递交韩皇朝廷与日本统监府,鼓吹“废止韩国政府”、“由日本政府直接行使政令”。此言一出,立即受到全国舆论的一致声讨,反对合邦的运动迅速兴起,多个民间团体举行集会演说,揭露一进会卖国媚外的罪行。然而,统监府垄断了韩国的治安机构、传播媒体,禁制、收买、舆论攻势等手段无所不用其极,反对的声浪被镇压覆盖,赞成合邦的言论反而大行其道。

                      时机日渐成熟,合并的计划进入实质性阶段。日本陆军大将寺内正毅被委任为第三任、也是最后一任统监,出发前,这位统监先在日本远程调兵遣将,直到韩国境内各处的日本军队、宪兵、警察一一布置完毕,寺内才动身前往赴任,随同新统监到来的还有数十艘军舰,在韩国各处港口游弋示威。

                      1910年8月16日,臭名昭著的卖国贼李完用,以慰问日本水灾为名秘密拜会寺内正毅。令朝鲜民族痛心疾首的《日韩合并条约》,就在这时经寺内与李完用策划成型。

                      李完用与寺内的交涉与幕后交易,前后仅仅进行五、六日便拍板成交,21日晚,李完用入宫觐见纯宗,算是对这位傀儡皇帝作最后交代。纯宗深知大势已定,无可挽回,强忍着悲痛首肯应承,当李完用退出之后,纯宗当即掩面而泣。接着,李完用又赶往德寿宫拜谒高宗太皇帝,又重来一次纯宗面前的说辞,高宗异常平静,说:“我是一个不能参与政治的人,对合邦不便发表可否意见,一切皆由皇帝和各大臣决定吧。”手续已毕,李完用欣喜若狂,而高宗则仰天长啸、泣不成声。

                      1910年,大韩帝国隆熙四年8月22日下午,皇城汉城的街头上日本军警全员出动,自城门到城内的大街小巷,几乎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在森严的戒备下,大韩帝国政府在昌德宫兴福轩召开最后一次御前会议。末代纯宗皇帝听取内阁总理大臣以及政界元老的陈词后,表示接受日本帝国提出的《日韩合邦条约》,李完用、寺内正毅分别在条约上签字,为李朝500年的历史画上令人唏嘘的句点。⑩

                      尾声

                      昙花一现的大韩帝国,瞬间成为历史陈迹。大韩纯宗皇帝,将朝鲜半岛让与日本天皇,被降封为昌德宫李王,位列日本皇族。而他的父亲高宗太皇帝,则得到德寿宫李王的封号,遭受长期的软禁。

                      失国去位之后,高宗一直沉湎在惆怅苦闷当中。他彷徨无助,与外界的联系完全被隔绝。高宗常常夜不能寐,在深夜里追忆不堪回首的政治生涯,短叹长嗟直至清晨日出。

                      1919年1月20日深夜,高宗最终结束了苦难的一生。当天深夜,无法入眠的高宗像往常一样在德寿宫的寝殿内来回踱步,中途突然倒地。当惊恐万状的宫人们打开殿门时,僵卧在地的高宗已经不省人事。最后,高宗好不容易恢复了意识,他迷朦地张开眼睛,困难地吐出了一句话:“我到底吃了什么东西……”言毕呼吸突然急促、痛苦地断气死亡。日本医疗人员的诊断结论,指高宗死于脑溢血。有部分目击者指称,高宗死时全身出现各种中毒症状。多数韩国人倾向相信,高宗之死是出于日本人的阴谋毒杀。

                      噩耗传出,举国震惊。朝鲜遗民无法抑制内心中的悲痛,纷纷三五成群地聚集在德寿宫大汉门前,捶胸顿足地放声恸哭。全国上下沉浸在如丧考妣的哀痛中,各地都可以见到面向汉城方向哭泣的人们。

                      高宗的死,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结束。大汉门直冲云霄的号哭,成为朝鲜独立运动的导火索。国葬期间,商人纷纷罢市,学生们也投身罢课的抗争中,愤怒的洪流最终酿成声势浩大的“三?一”独立运动。成千上万的朝鲜民众潮水般涌上汉城街头,举行反日示威游行。民众群情激昂,怒吼震天,高呼着驱逐日本统治者的口号,争取恢复国家民族的独立。从汉城到全国各地,反日运动如火如荼,浪潮一度席卷了整个半岛。

                      七年后,饱受凌辱的末代皇帝纯宗也凄然逝去。这次,为安抚民心,日本特意为纯宗举行隆重的国葬,然而这种举措适得其反、再度刺痛了朝鲜遗民内心的伤痛。纯宗的死亡意味着韩国国家象征的彻底毁灭,反日独立意识在纯宗死后终于失控。从此时开始,朝鲜半岛的仁人志士前赴后继地投身于抗日独立的斗争中,直到二次世界大战结束、朝鲜半岛恢复独立为止。

                      ----------------------------------------------------------------------------------
                      ①建阳以来的局势,见宋成有《甲午战争后韩末改革的外力介入与韩国君臣的对应——以光武改革为中心》,原载《韩国学论文集》第十二辑》;俄馆播迁,参阅[韩]姜万吉《韩国近代史》第二章,北京东方出版社。
                      ②福田忠之《1896年闵泳焕使俄与东北亚国际关系》,原载《韩国学论文集》第十二辑》。
                      ③[韩]姜万吉《韩国近代史》第二章,北京东方出版社。
                      ④光武改革的内容,参考宋成有《甲午战争后韩末改革的外力介入与韩国君臣的对应——以光武改革为中心》。
                      ⑤两人的论调,摘自王元周《华夷观与朝鲜后期的小中华意识》,原载《韩国学论文集》第十二辑》。
                      ⑥宋成有《甲午战争后韩末改革的外力介入与韩国君臣的对应——以光武改革为中心》,原载《韩国学论文集》第十二辑》。
                      ⑦《外国历史小丛书-日帝霸占朝鲜始末》,商务印书馆。
                      ⑧义兵抵抗运动,同上书。
                      ⑨安重根,参阅石源华《论韩国义士安重根与中国关系》,《韩国学论文集》2004第十二辑,北京大学出版社。
                      ⑩日韩合并,《外国历史小丛书--日帝霸占朝鲜始末》,商务印书馆。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8-2-21 16:16:05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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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10-27 15:02: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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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祖4卷,2年(1393癸酉/洪武26年)12月13日(甲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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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8-6-1 0:56:19编辑过]

                        诹访太郎赖清の花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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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定宗3卷,2年(1400庚辰/建文2年)1月28日(甲午)

                          放怀安公芳幹于兔山。芳毅、芳幹及靖安公,皆上之母弟也。上无嫡嗣,母弟当为后。益安性醇谨无他,芳幹谓以次当立,然不学狂痴;靖安公英睿夙成,通经达理,开国定社皆其功也,故国人咸归心焉。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8-6-1 14:41:31编辑过]

                          诹访太郎赖清の花押

                            2007-11-14 18:23: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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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逸定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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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衔:东海法华寺家督正六位下图书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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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惊,论坛变面?

                            恰如《明史》中日史部分的记载……

                            楼上所提的两点均属误记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7-11-16 13:32:09编辑过]

                            QQ 593984165

                              2007-11-16 13:3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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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华寺明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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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衔:东海法华寺家臣
                              身份:城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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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彌佗彿,功德無量。

                              主公大可放手寫去,不必先求一早出版。若此時即為出版計,寫的必不得不委曲求全,反失真相;不如不作出版一計,放手寫去,為後人留一真跡。

                              當然,我們仍然希望這部詳博謹嚴著作,可以早日出版。



                              如果没有大便,人类将会怎样?
                                 --摘自《论大便在人类发展史上的特殊地位》

                                2007-11-16 14:0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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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诹访赖清
                                帅哥哟,离线,有人找我吗?
                                  
                                头衔:朝仓家臣
                                身份:领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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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定宗3卷,2年(1400庚辰/建文2年)2月1日(丙申)

                                参赞门下府事河崙等请曰:“梦周之乱,若无靖安公,大事几不成;道传之乱,若无靖安公,亦安有今日乎?且以昨日之事观之,天意人心亦可知也。请立靖安公为世子。”上曰:“卿等之言甚善。”遂命都承旨李文和传旨都堂曰:“大抵国本定,然后众志定。今者之乱,正以国本未定故也。予有称孽子,考其生之日月,未协于期,暧昧难知,且又昏弱,置之于外久矣,向者偶入宫内,今还黜外。且古之圣王虽有嫡嗣,亦择贤而传之。母弟靖安公芳远,开国之初有大勋劳,又于定社之际,吾兄弟四五人得全性命,皆其功也。今命为世子,且令都督内外诸军事。”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8-6-1 14:13:39编辑过]

                                诹访太郎赖清の花押

                                  2007-11-16 23:49: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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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衔:真田家臣正八位上散位
                                  身份: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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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文中不乏勘误之处(已在其他论坛陆续说明),但在国内朝鲜历史资料严重缺乏的前提下能写下如此文章,也实属不易。

                                  (请勿在本论坛讨论文艺作品,请认真阅读置顶章程。 马 编辑)
                                  [此贴子已经被马羽茶水斋于2007-11-18 19:29:52编辑过]

                                  韩国史韩国大河剧研究博客http://cxharry8888.bokee.com

                                    2007-11-17 0:23: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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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鹅溪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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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衔:真田家臣正八位上散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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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国史韩国大河剧研究博客http://cxharry8888.boke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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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逸定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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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衔:东海法华寺家督正六位下图书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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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镇安大君以高丽遗臣自居,李朝开国后淡出政坛

                                      大和尚,我就不凑出版的热闹了,我重写新版,就是很好的证明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7-11-18 12:33:03编辑过]

                                      QQ 593984165

                                        2007-11-18 12:3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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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牧野鹰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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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份:领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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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到俄馆播迁, 送隆熙四年德寿宫地图一张, 可见俄馆位置. 当时德寿宫面积比今日大得多, 布局极其杂乱无章, 保留了月山大君私邸时代的特色. 蓝线为今日德寿宫范围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7-12-21 7:27:09编辑过]

                                        中流砥柱

                                          2007-12-21 7:2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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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牧野鹰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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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片点击可在新窗口打开查看此主题相关图片如下untitled.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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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流砥柱

                                            2007-12-21 7:2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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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诹访赖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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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宗1卷,1年(1401辛巳/建文3年)6月12日(己巳)

                                            帝遣通政寺丞章谨、文渊阁待诏端木礼来锡王命。谨、礼持节至,设山棚结彩,备傩礼百戏。上御纱帽团领,具仪仗鼓吹,出迎于宣义门,百官具公服以从。导至无逸殿,宣诰命:“奉天承运,皇帝诰曰:‘古先哲王之为治,德穷施普,覆育万方。凡厥有邦,无间内外,罔不臣服,爰树君长,俾乂其民人,以藩屏于华夏。朕承大统,师古成宪。咨尔朝鲜权知国事李芳远,袭父兄之传,镇绥兹土,来效职贡,以未受封,祈请勤至。兹庸命尔为朝鲜国王,锡以金印,长兹东土。呜呼!天无常心,惟民是从;民无常戴,惟德是怀。尔其懋德,以承眷佑,孝友于家,忠顺于上,仁惠于下,俾黎民受福,后昆昭式,永辅于中国。啓土建家,匪德莫宜,可不敬哉!’”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8-6-1 23:17:56编辑过]

                                            诹访太郎赖清の花押

                                              2008-2-16 16:1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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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2-21 16:17: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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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修改了一些错别字与史实错误,今日贴上


                                                QQ 593984165

                                                  2008-2-21 16:17: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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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牧野鹰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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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下是引用诹访赖清在2008-2-16 16:14:22的发言:
                                                  呵呵,德寿宫平面图上居然还有米国和露国领事馆,莫非是日本绘制的?

                                                  韩帝国时期绘制的。

                                                  黑字是原图有的,我用红字重新写了一遍。

                                                  韩帝国时期也用汉字,以及“米国”、“露国”等称呼。

                                                  原图拽自《朝鲜时代宫阙仪礼运营与建筑形制》,工学博士论文,首尔大学建筑学系,曹在植,2003年8月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8-3-10 15:34:45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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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3-10 15:33: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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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衔:朝仓家臣
                                                    身份:领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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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宗1卷,1年(1401辛巳/建文3年)6月12日(己巳)

                                                    上服绛纱袍、远遊冠,受群臣贺。是日,三司右使李稷、总制尹坤等,赍捧礼部咨文而來,各赐鞍马。其咨曰:“建文三年四月十五日,准朝鲜国权署国事李芳远咨,该称:‘亲兄李曔无嗣,令继其后,不期亲兄忽患风疾,委令权袭国事。自念愚庸,不敢承当,辞至再三,兄曔已遣陪臣李詹奏达,不得已于建文二年十一月十三日权袭句当,凡有行移只用白头文字。窃念诰命印信理宜申请,差通事判殿中寺事李玄赍咨,同三司右使李稷等赴京,移咨闻奏,乞赐明降施行。’本月十六日晩本部具本,于奉天门奏奉圣旨:‘他既于伦理上无差,忠顺朝廷,恳切来请,诰与印都给赐与他,钦此。’除钦遵差正使通政寺丞章谨、文渊阁待诏端木礼,持节赍捧诰命印章前去本国给赐外,拟合回咨知会,钦遵施行。诰命一道,朝鲜国王金印一颗,四角篆文,并金印池一个,锁匣全。”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8-6-1 14:43:33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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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3-15 23:21: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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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衔:朝仓家臣
                                                      身份:领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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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宗2卷,1年(1401辛巳/建文3年)9月1日(丁亥)

                                                      朝廷使臣太仆寺少卿祝孟献、礼部主事陆顒奉敕书来。孟献等率兽医王明、周继至,设山棚结彩,备傩礼百戏,上以冕服率群臣迎于西郊,至议政府宣敕。皇帝手诏曰:“敕朝鲜国王:前使者还,王以中国军兴乏马,特贡三千匹,兹复遣人贡良马、名药、织布诸物,礼意恭顺,朕甚嘉焉。昔周盛时,内有管蔡之乱,而越裳氏万里入贡,成王、周公喜之,其事著于传记,越裳氏之名荣华至今。朕德不逮古,而朝鲜为国视越裳为大,入贡之礼有加,今特遣太仆寺少卿祝孟献、礼部主事陆顒,赐王及父兄、亲戚、陪臣文绮绢各有数,以致嘉劳之怀,至可领也。夫守道者福之所随,违道者殃之所集,天之命也。朕奉天而行,乐与宇内同臻于治,尚其勖之,以绥多福。颁赐国王文绮绢各六匹、药材木香二十斤、丁香三十斤、乳香一十斤、辰砂五斤;前王李旦文绮绢各五匹;前权知国事李曔文绮绢各五匹;別敕颁赐国王亲戚李和、李芳毅等一十三员,每员文绮绢各四匹;陪臣赵浚、李居易等二十四员,每员文绮绢各三匹。”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8-6-1 14:11:53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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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3-19 13:3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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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衔:朝仓家臣
                                                        身份:领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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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宗3卷,2年(1402壬午/建文4年)2月26日(己卯)

                                                        帝遣鸿胪寺行人潘文奎来,锡王冕服,结山棚备傩礼,上率群臣迎于郊,至阙受敕书冕服,出服冕服行礼。其敕书曰:‘敕朝鲜国王李芳远:日者陪臣来朝,屡以冕服为请,事下有司,稽诸古制,以为‘四夷之国,虽大曰子,且朝鲜本郡王爵,宜赐以五章或七章服。’朕惟《春秋》之义,远人能自进于中国则中国之。今朝鲜固远郡也,而能自进于礼义,不得待以子男礼,且其地逖在海外,非恃中国之宠数,则无以令其臣民。兹特命赐以亲王九章之服,遣使者往谕朕意。呜呼!朕之于王,显宠表饰,无异吾骨肉,所以示亲爱也。王其笃慎忠孝,保乃宠命,世为东藩,以补华夏,称朕意焉。’”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8-6-1 14:25:36编辑过]

                                                        诹访太郎赖清の花押

                                                          2008-3-19 13:35: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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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衔:朝仓家臣
                                                          身份:领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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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廷使臣都察院佥都御史俞士吉、鸿胪寺少卿汪泰、内史温全、杨宁奉诏书至,结山棚,备傩礼、军威,上具冕服,率群臣迎于西郊,至阙宣诏:“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昔我父皇太祖高皇帝,临御天下垂四十年,薄海內外皆为臣妾。高皇帝弃群臣,建文嗣位,权归奸慝,变乱宪章,戕害骨肉,祸几及朕。于是钦承祖训,不得已而起兵,以清憝恶,赖天地祖宗之灵、将士之力,战胜攻克。然初不欲长驱,始观兵于济南,再逗遛于河北,近驻淮泗,循至京畿,冀其去彼奸回,悔罪改過。不期建文为奸权逼胁,阖宫自焚。诸王大臣、百官万姓,以朕为高皇帝正嫡,合辞劝进,缵承大统。朕以宗庙社稷之重,已于洪武三十五年六月十七日即皇帝位,大赦天下,改明年为永乐元年,嘉与万方同臻至治。念尔朝鲜,高皇帝时常效职贡,故遣使诏谕,想宜知悉。’”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8-6-1 23:22:14编辑过]

                                                          诹访太郎赖清の花押

                                                            2008-5-22 7:3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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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衔:朝仓家臣
                                                            身份:领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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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宗5卷,3年(1403癸未/永乐1年)4月8日(甲寅)

                                                            都指挥高得、通政司左通政赵居任及宦官太监黄俨曹天宝、本朝宦者朱允端韩帖木儿等赍诰命印章敕书至,设山棚结彩,备傩礼,上具冕服,率群臣迎于西郊,至阙行礼,受诰命印章。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惟王者受命,混六合为一家;天道同仁,视万方为一体;所以地无遐迩,人咸景从。我皇考太祖高皇帝,诞膺天命,肇造寰区,薄海内外,悉皆臣顺。尔朝鲜国居东藩,聿先声教,职贡之礼,少有愆违,故在朝廷屡降宠锡。肆朕统御之始,尔李芳远深念皇考之恩,遵承乃父之训,即陈表奏,效职来庭。眷此忠诚,良足嘉尚。兹用命尔为朝鲜国王,锡以印章,永胙茅土。於戏!保国安民,恪守畏天之道;作藩树屏,式谋贻后之规。厥位寔艰,朕言惟允,毋怠毋荒,尔其钦哉!’”

                                                            “皇帝敕谕朝鲜国王李芳远:朕惟天有显道,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其应犹影响昭然可畏之甚也。昔我皇考太祖高皇帝,君临华夏,奄有万方,敬天勤民,成功致治。凡日月照临之地,有血气者莫不尊亲。惟朝鲜密迩海隅,声教先被,畏威怀德,效职如常,我皇考式用怀柔,良申赉予。肆朕即位之初,即遣诏谕,尔李芳远果能恭顺天道,念我皇考深恩,即遣陪臣奉表贡献,礼意之勤足有可嘉。今特遣使赉朝鲜国王金印及诰命,使尔用昭宠荣。於戏!惟德顺可以律己,惟敬谨可以格天,毋为谲诈,毋尚浮华,毋作聪明,以废典章,毋纳逋逃,以乖旧训。世守藩邦,乂宁尔土,使东表臣民咸沾福泽,岂不韪欤!故兹敕谕,宜体至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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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诹访太郎赖清の花押

                                                              2008-5-29 22:48: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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